时锦看着赵静和的眼睛,轻声开口:“她们又不去当官,也不去打仗,如您所说,将来不过是田间地头,屋前屋后。她们既不曾耽误手里活计,也不曾推脱自己职责,学这些,如何就是浪费时间?”
“更何况,人生虽苦短,可若只能劳作不休,不如做一只小虫子,好歹还能自在片刻。”
赵静和张着口,一时不知到底是自己的想法对,还是时锦说的这话对。
半晌,赵静和总算找到更好的理由来反驳时锦:“可拳脚学了也是无用。射箭也是。读书认字,将来还可教给孩子——”
时锦仍旧看着赵静和的眼睛,没什么表情,语气也平和:“拳脚射箭,可保护自己不受欺辱。可强身健体,驱病长寿。嬉水游玩,也是同理。且还能让人心情愉悦。心情愉悦,才能更好活着。不管是生产劳作,还是生儿育女,若成日病昏昏,沉闷闷,你看着,糟心不糟心?”
“男人与女人的确有所不同。可都有双腿用来走路奔跑,有双手可以用来抓取工具,劳作创造。更都有眼耳口鼻,看,听,说,闻。同样,也都长了脑子,可以用来思考,学习。有些事,讲一讲男女有别,无妨。毕竟让你们男人去纺织绣花,你们也坐不住,手指头也不是那么灵敏。”
“但,也不必事事讲什么男女有别。”
“男人被看上几眼不会死,无伤大雅。女人也一样,不会被看死。”
“最后,赵静和,我再跟你说一遍,陈家村有陈家村的规矩。在这里,男人女人,首先都是人。是人,就得吃一样的饭,读一样的书,也都要一样的干活和嬉戏!”
“这种话,莫要再让我听到!”
赵静和从未见过时锦发怒。
但是此时此刻,他觉得时锦这是发怒了。
而且是很生气那种。
可赵静和还是难以改变自己心中想法,声音虽降了下去,但观点依旧:“这般养出来的女儿,嫁出去是要吃苦的!”
“那我陈家村的女儿,就不必外嫁了!”时锦也失去了耐烦心,“嫁人就是为了去别人家受罪吃苦,被压着抬不起头,嫁人作甚?咋,就非得那么贱?是自己不会种地,还是不会种菜?”
赵静和噎得说不出话来。
时锦冷哼一声:“以后说这话,先问问你自己,到底是因为你们男人怕被女人抢了风头失了家里地位,你才不想女人太优秀,还是真的就是为了我们女人好!”
赵静和整个人都有点辩论那架势:“女人在家管理后宅,相夫教子。男人在外辛苦奔波养家。到底哪个轻松?纺织绣花,如何比得在外日晒风吹?”
“快拉倒吧。”时锦的话开始粗俗:“就农门小户,好像插秧收谷子不让女人下地一样。不是一样日晒风吹?”
“是,你们男人力气大,能干重活了。可没女人纺织,你们就得光屁股出门。没女人在家做饭带孩子,你们男人哪有什么机会出去干活挣钱?!”
“别跟我说那动物也如此。我也没见公鸡不叫母鸡晒太阳玩耍,更不见公野猪就要让母野猪不去滚泥坑刨树根。你们男人保卫家园,干重活,我们女人也给你们种菜做饭,生儿育女了。谁比谁高贵了?”
时锦手一摆:“你们男人要是不会尊重女人。以后我们女人也就把你们当驴使。累死一个再换下一个就是。有啥了不起!快走快走,自己回家琢磨琢磨去。想明白了再来跟我说话!”
赵静和是捂着胸口走的。
听了个全程的林桃,忍不住无声拍手,脸上的笑容大大的,比太阳都灿烂。
时锦还要在赵静和走后翻个白眼,“自己都连累妻儿了,还好意思跟我讲什么女人这不能学那不能学。说得好像女人光享福了似的。”
林桃已经选择了背诵牢记:“我都记下这些话了,以后也这么骂男人去。”
时锦提醒她:“遇到这样的男人能远离就远离。远离不了再来骂。找男人时候擦亮眼。”
“你看你桂花嫂子眼光就不错。还有张瘸子那样的——他们可不敢跟媳妇高声。媳妇能给他们笑脸,他们就觉得日子挺美的。”
至于下游水不游水——妇女们也没少去。这比自己烧水擦擦身可洗得爽快多了!
也没见村里男人说啥闲话的。
林桃笑呵呵:“前头瘸子哥还说,等冬天空闲点的时候,给那水潭周围围上一圈竹围墙。咱们村里男人知道避开点,外头人不知道。就怕有人误打误撞过去了。”
时锦终于气顺了点,心情也好了点:“这才是个人话。”
林桃觉得时锦在骂赵静和,但她没有证据。
不过,林桃也挺纳闷的:“赵先生之前看着还好,现在怎么……”
“那时候还不知自己将来能过啥日子呢。”时锦笑笑,没啥情绪波动:“现在,人人尊敬他,又天天只和书本打交道,就想起以前那些东西了。就想处处当老师,教人怎么做人了。”
她让林桃去把赵昀叫来。
赵昀还以为是造纸坊的事情,一进来就先提起造纸坊:“造纸坊新来的那些工人干活也都挺麻利,不会耽误工期。”
时锦摇头:“那是你们要操心的事。我今天叫你来,是要跟你说说你爹的事。”
“我爹,我爹怎么了?”赵昀吓一跳,还以为赵静和是出了什么事。
“你爹跟我说,让我约束女娃,别叫她们学拳脚射箭,也别纵容她们游泳。”时锦说这话时候,盯着赵昀看。
那眼神吧,让赵昀心里一下就咯噔了一声。
赵昀暗暗叫苦,觉得自家爹是有点犯糊涂了——怎么能跟陈大嫂说这话?陈大嫂要是不会这些,怎么带这么多人走那么远的路?
他毫不犹豫卖了自己爹:“我回去说他。他年纪大了,糊涂了,忘了自己的身份。”
“行。”时锦没说那好听话,也没给赵静和留脸:“我是女人,我家也有女娃。谁敢让我成天纺布做饭,拿我当绑在那儿的牲畜使唤,我可不会跟他客气。在陈家村,有一个硬道理道理。那就是男人女人,都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