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言所有的底气都来自于这是皇帝的圣旨,可一旦没人把这皇帝当回事,她自然也知道这戏唱不下去了。
看着靖阳王府众人和月棠瞪过来的目光,再看看一言不发从旁看好戏的沈太后,她把头垂下,往后退了三步:“是奴婢蠢钝,未能体察小世子的喜恶,办了糊涂事,请太妃娘娘和郡主恕罪。”
县主们还要发作几句,被太妃眼神制止了:“何必为难个宫人,回去吧,替我们多谢皇上的好意。”
到底是在人家的地盘,而且对方一看就是有备而来,何必急着当靶子。
随后又她轻轻看了一眼上方的沈太后,端起茶来轻抿了一口。
由头至尾让那宫女闹了这么久,沈氏从头至尾不曾说话,摆明了没安什么好心。
亮出了招子也好,省得还要顾着虚情假意。日后该怎么行事,他们靖阳王府心里也有谱了。
沈太后被太妃这一瞥,连忙出声道:“来人,先把这烤鸭撤下去,换一道炖乳鸽上来,这个小孩子吃了才好克化。”
一面又笑着对太妃一行说:“皇上也还是个半大孩子,处事不周,勿怪罪。”
只有月棠继续当了隐形人。
她默默的看向阿篱,孩子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小声抽泣着,小手握成小拳头,搁在两膝之上,即使受了这般大的委屈,也依然坐得端正,有世家气质。
但如此一来,却更让人暗中把拳头攥出油来了。
这才刚来一会儿,就出了幺蛾子,差点让阿篱脱口喊娘,接下来还有一整日,谁知道还会出什么事?
想到这里,月棠侧首朝兰琴侧了侧目。
昨日接到沈宜珠的传旨,她就为此感到忧心。
但这也是个极好的机会,月渊说的那道圣旨,她必须是要找到的。
就算是希望渺茫,她也得试一试。
宫城虽大,先帝能把圣旨藏起来的无非那几个地方。
紫宸殿,长春宫,椒房殿,再就是穆皇后过世之后,负责收拾整理椒房殿的内务府。
既然皇帝到目前还在逼问月渊,那就说明这些地方他全都已经找过,并且都没有发现下落。
那就只有两个可能,一是在这几个地方里还有皇帝不曾知道的隐秘之处。
一是先帝认为的另外一个妥善之处。
虽然依旧是大海捞针,但也有一个明确的线索,那就是先帝。
皇后走后,圣旨极大概率会回到先帝手上。
也就是说,这东西只会放在先帝能够放置的地方。
最有可能的还是紫宸殿和长春宫两处。
永福宫离长春宫最近。
兰琴已经心领神会地走了过来:“郡主用完了午膳,也该用药了。”
沈太后看过来:“怎么,永嘉还在服药?”
月棠点头:“我这伤,不养个三五年,好不彻底。内服药还好,只寒冬腊月里,伤口尤其受罪。
“太后可否借我一个去处,容我换换药?”
沈太后连忙安排人:“快引郡主去内殿。里头暖和。”
沈宜珠起身:“不如去我那边,郡主倒还自在。”
沈太后参与理政,寝殿自然也有许多不便示人之处,听了这话便就坡下驴:“也好,你去引路,我与太妃好好说说话。”
沈宜珠冲月棠一笑,二人便一前一后出了门,去了东边配殿沈宜珠的住处。
进了门,月棠环顾一圈四周,便颔首道:“衣服穿穿脱脱,需要一些时间,你不必在这里等候,随意就好。”
沈宜珠道:“郡主不必管我,我正好还有一副绣品没有绣完,就在外边坐着。有事您只管唤我。”
说完她就坐到了绣架后。
月棠也不再强求,把门关上,便示意兰琴拿出了衣服来。
……
阿言出了永福宫,脸上还臊臊的。
这三年前跟随哥哥入宫伴驾,虽然如履薄冰,却也从未曾像今日这般被人架到下不来台。
借着积雪压弯了腰的竹丛遮挡,她在角落里缓下脚步,打发了随行的宫人离去,然后懊恼地靠在墙壁上,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玉佩来。
玉佩一面雕着一只雄鹰,这是离家的时候父亲给她的。
从前在父母身边,她也是众星捧月的娇娇小姐一个,担负家族使命来到宫中,她也从不怨怼。
但今日,这主意是穆昶出的,被推来这风口浪尖,她不禁憋屈。
一只手从后方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立刻转身回头,看到窗户内出现的熟悉的面具,她又吐出一口气,懒懒靠回墙壁之上。
“怎么了?”面具人环抱着胳膊,“事情办得不顺利?”
阿言面色阴郁,似倒映着此时暗下来的天色:“穆昶出的什么馊主意,不但什么也没看到,还险些惹出麻烦来。”
面具人听她把来龙去脉说完,脸色也沉下来了:“他是秋后的蚂蚱,蹦达不了多久了。
“此役之后,都不用月棠死,只要月棠和晏北无法再合谋,穆家的死期也就到了。
“你先按他说的去做,等事成之后,你便是将他五马分尸也不看话下。”
阿言转过身来:“是给了十万兵马出去吗”
面具人露出来的嘴角扬了起来:“傻丫头,你还真以为那十万兵马到得了他手上?
“自然是缓兵之计。
“为了除掉它,这些年我们暗中拿住了他多少罪证,你忘了?
“光是早前穆疏云勾结宫人在宫中行凶那一桩,重新拿出来告他一个欺君犯上,就足够他灭族了!”
“我知是缓兵之计,只不过,穆昶老贼精如狐狸,如今章程都是他亲自过手的,换掉的将领也已经在赶赴上任的路上,即便皇上下旨除他,他也已经有了倚仗。”
“章程是章程,江山却是皇上的,即使那批将领是穆昶亲眼看着出发去驻地的,难道半路就不可以调换吗?”
面具人露出的半边脸,此时凝聚起的是一片志在必得的锐气。
“哥哥的意思是说,皇上已经准备了后手?”阿言听到这里,双手立刻扶住了窗框,“他打算派侍卫半路截胡?”
“这种事情怎么能用侍卫?”面具人目向西南:“我们苏家在川蜀多年的经营,可不都是白干的。
“只要掌兵的将领不听他的,就算有了虎符又如何?”
“原来是父亲出的手!”阿言道,“可是你怎么不跟我说呢?月棠一除,穆家已经没有了用处,实在也该除掉他了!”
面具人望着她:“月渊被带出去后,以月棠的聪明,她恐怕已经能够猜到皇上背后的力量就是苏家了。
“如今我们所有人当中,只有你是在明面上,以防万一,不到必要之时,也就没告诉你。”
阿言恍然,但又嘟囔:“原来我已被你们划出来了。”
一丝酸涩划过心头,看到远远走动的宫人的身影,她强行压下这份不适,捡起先前的话题:“不过你们有把握吗?
“我听说穆昶派了自己的人跟随派出去的将领,如果路上出了问题,穆昶也会收到消息。
“他会不会提前跟皇上撕个鱼死网破?再万一倒戈……”
后果不堪设想。
面具人把身子隐在暗处,完全隐藏在天光之下,只有声音透出来:“所以得稳住他。
“皇上目前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稳住他。
“先前你走后,他又提到了这批兵马。
“这次带队跟随的似乎是卢照派出去的亲信。
“要想稳住的同时不出差错,就只有让路上的消息传不到他耳中,不但派出去的将领要拿下,跟随那批将领的人也得掌控住。
“但我们不知道,他究竟派了多少人。只要走漏一个人,穆昶就有可能得到消息。
“有了他透露出来卢照的亲信的亲信这个消息,我便可以出宫去穆家摸查底细。”
“他透露的?”阿言满脸疑惑,“他的话可信吗?”
“如今兵权在他手上,他正满脑子做着当国舅的美梦呢,有什么必要特意来说这个谎?
“再说,就算万一是假的,去探一探也不亏。”
阿言想说未必会不亏,但看他已经带着佩剑,自是做好准备了,便把不吉利的话咽了下去。
“那你小心。”
面具人点头:“我得花些时间。今日月棠他们进宫,这是个好机会,你不要浪费了,赶紧想办法吧。”
“可我怎么能做到?”阿言摇头,“她们全都是贵眷,我只是个宫女!”
“你不是真正的宫女,你是苏家的大小姐,你出身将门,有勇有谋,将来还会是可与皇上并驾齐驱的皇后!”面具人温柔的看向她,“快想办法吧,这是对我们大家都好的事。”
说完他把窗门轻轻掩上,随后很快,屋里就没有了动静。
阿言转回身子,对着满院积雪出起神来。
想办法?
那一屋子随便一个人出来都能把她压死,她能怎么做?
“阿言姑娘,你还在这呢?”远处走来一个小宫女,远远招呼起来,“皇上那边问起了,你快回去复命吧。”
阿言站直,应了一声,继续往紫宸殿去。
跨出门后看到前方廊道下动作快的稍纵即逝的一人,她停住了脚步。
然后又加快脚步,往前方追出了一段路。
不明所以的宫女追上来问:“你看到什么了?”
阿言转身:“你方才从哪边来?”
“永福宫那边。他们说你去永福宫传旨了,我便寻了过去。”
“那你看到永嘉郡主在座吗?”
“郡主?”宫女想了想,摇起头来,“郡主有伤在身,据说换药去了,并没有在座。”
“果然!”阿言眼中浮现冷意,“没有在,那就好!”
……
长春宫白天只有值守的人在。
月棠穿的是太监的衣裳。
端王府里有俞善和袁嘉,他们都是宫中走动了几十年的老人,对宫中路线再知晓不过。
他们合计之后起码给了月棠至少三条的备选线路。提出了许多应对盘问的技巧。
一刻钟时间,月棠顺利地到达了长春宫门外。
“元日文武百官朝圣,内务府派遣过来查看殿内摆设的。”
除了早朝之外,长春宫里只有禁卫军例行值守。
内务府的印信摆出来,头领就摆手放行了。
入了殿,走到无人可见之处,月棠便绕过高台,直奔龙椅背后。
这张椅子毫无疑问是先帝生前坐过最多的椅子之一,也是最为凛然不可侵犯的处所。
如果要藏物,先帝未尝不会选择此处。
正午光线十分明亮,角角落落都能照得分明。
但几番摸索下来,并没有任何线索。
四处也没有暗格机关。
包括顶上藻井,也是没有异常。
大殿空荡荡,不可能还有很多玄机。
这结果虽在意料之中,心下到底忍不住沮丧。
“好了不曾?磨磨蹭蹭的,仔细被上头问罪!”
门口头领走进来喝问。
“好了。”她搓了搓袖子,抬手打了个拱,勾着头出来了:“耽误了些许的时刻,多谢通融。”
后方侍卫紧盯着她,直到确认她跨上了去内务府的甬道,才把目光收回去。
日已当顶。
月棠凝眉望着层层宫墙,退走舍不得,再下一步又没有指向。
东西没有放在长春宫,接下来应该去紫宸殿看看,却也不是说去就能去的。
正自凝默之时,远处却传来了稚童的哭声。
后宫之中,最小的四皇子都已经十岁了,当中唯一的稚童只有阿篱!
月棠心下陡地一紧,不假思索往声音来处奔去。
刚刚破窗而入,沈宜珠就敲起门来了:“郡主,你好了吗?小世子那边出了点意外,我得先去看看了!”
月棠踩着她的话尾把门打开,利落的说了声:“带路!”随后便快步越出了门槛。
永福宫设宴的暖阁后方,戏台子已经隔湖搭起来了。
但此时台上的人愣在那里,而湖岸之上的人都围成了一堆。
宫人手足无措,沈太后语声急促的吩咐众人做着什么,人堆中间是靖阳王太妃及县主们,而先前还响亮的孩子的哭声,现在已经听不见了。
争先恐后涌入月棠耳里的,只有此起彼伏的“传太医”“快传太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