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界之地,梅姐的酒吧。
严飞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
床很软,被子很轻,枕头有淡淡的薰衣草味,天花板是木质的,有些旧,能看到细小的裂纹,一束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边的地板上,暖洋洋的。
他坐起来,环顾四周。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杯水,还冒着热气;墙上挂着一幅画——不是照片,是手绘的,画的是某个小镇的街景,房子是彩色的,街道上有行人,天空很蓝。
他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然后他想起来了。
这是梅姐的酒吧,二楼,客房。
昨天——如果有“昨天”这个概念的话——先知消失了,平衡者消失了,建筑师消失了,一切都结束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来的,只记得凯瑟琳牵着他的手,小女孩牵着凯瑟琳的手,他们走过长长的废墟,走过废弃层的大门,走过边界之地的街道,走到梅姐的酒吧门口。
梅姐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进来吧。”她说:“我给你们准备了房间。”
然后他就躺在这里了。
严飞拿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刚好入口,他不知道梅姐是怎么知道他会在这个时候醒来的,但他已经不惊讶了,在这个世界待了这么久,什么怪事都见过了。
门被敲响。
“进来。”
门推开,凯瑟琳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头发扎成马尾,脸色还是有点苍白,但眼睛很亮,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碗粥和几片面包。
“醒了?”她问。
严飞点了点头。
“你妈呢?”
凯瑟琳侧身,让开门口。
小女孩站在她身后。
她还是那个样子——七八岁的模样,金色的头发,白色的裙子,光着脚,但她今天穿了一双鞋,是梅姐给的,红色的,有点大,她走起路来啪嗒啪嗒的,像小鸭子。
“早上好,飞儿。”她说。
严飞笑了。
“早上好,妈。”
小女孩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她的脚够不着地面,悬在半空中,晃啊晃的,她看着严飞,歪着头,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瘦了。”她说。
严飞愣了一下。
“有吗?”
小女孩点了点头。
“在矩阵里待太久,意识会消耗身体的能量,你瘦了。”
凯瑟琳把托盘放在桌上,在床边坐下。
“先吃东西,梅姐做的,说对恢复有好处。”
严飞端起粥,喝了一口,是皮蛋瘦肉粥,和他在北京吃过的味道一模一样,他不知道梅姐是怎么做到的,但他不问了。
小女孩也端起一碗,小口小口地喝,她喝粥的样子很认真,每一口都吹一吹,然后小心地送进嘴里。
凯瑟琳看着她们,嘴角微微翘起。
“梅姐做了很多,”她说:“楼下还有。”
严飞放下碗。
“外面怎么样?”
凯瑟琳的笑容淡了一些。
“乱。”
严飞等着她继续说。
凯瑟琳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窗外,边界之地的街道上,有人在奔跑,有人在喊叫,有人在打架;远处,天空的颜色在变——一会儿蓝,一会儿灰,一会儿红,像是有人在胡乱调色,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天空里挣扎。
“昨天夜里,有个区域直接崩溃了。”凯瑟琳说:“在废弃层边缘,一块地方突然变成了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了——建筑、街道、人,全都没了,就像是被人用橡皮擦擦掉了一样。”
严飞的手握紧了。
“有人受伤吗?”
凯瑟琳摇了摇头。
“那个区域本来就没人住,但如果我们不控制住,这种崩溃会蔓延。”
小女孩放下碗,抬起头。
“是代码漏洞。”她说:“建筑师在的时候,他会修复这些漏洞,现在他不在,漏洞就出现了。”
严飞看着她。
“能修吗?”
小女孩想了想。
“能,但需要很多人一起修,这不是一个人能做的事。”
严飞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那片混乱的天空。
“先去楼下。”他说:“看看其他人怎么说。”
楼下,酒吧里坐满了人。
不是那种平常的热闹,而是一种奇怪的、压抑的喧嚣,有人在争吵,有人在哭泣,有人在发呆。吧台前围了一圈人,都在对梅姐说话,梅姐一边擦杯子一边听,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但严飞注意到,她擦杯子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
严飞走下楼梯的时候,人群安静了一下。
所有人都在看他。
然后,一个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严飞!”
一个年轻男人站起来,穿着觉醒者的灰色制服,眼睛红红的,他的嘴唇在发抖,像是忍了很久。
“严飞,现在怎么办?先知不在了,建筑师也不在了,我们该听谁的?”
“听自己的。”严飞说。
年轻男人愣住了。
“什么?”
严飞走下楼梯,站在酒吧中央。
“听你自己的。”他说:“从今天开始,没有人能替你做决定了。”
人群沉默了几秒。
然后,另一个声音响起。
是个女人,坐在角落的卡座里,抱着一个孩子,她的眼睛红肿,声音沙哑。
“可是我们不知道该怎么选!以前有先知告诉我们该怎么做,有建筑师告诉我们该反抗谁,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我连我儿子该怎么养都不知道了!他是不是程序?是不是人?我该教他什么?”
严飞看着她怀里的孩子。
那是个小男孩,三四岁的样子,正在睡觉,他的脸红扑扑的,呼吸很平稳。
“你儿子是什么?”严飞问。
女人愣住了。
“什么?”
“你儿子是什么?程序还是人?重要吗?”
女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严飞继续说:“他会笑,会哭,会饿,会困,他会叫你妈妈,这就够了。”
女人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孩子还在睡觉,什么都不知道。
严飞走到吧台前,在凯瑟琳旁边坐下。
梅姐递给他一杯咖啡。
“先吃早餐。”她说:“那些事,吃完再说。”
严飞接过咖啡。
“梅姐,你知道外面现在什么情况吗?”
梅姐擦着杯子。
“知道一些。”她说:“矩阵乱了。”
她放下杯子,走到窗前,推开另一扇窗户。
窗外,边界之地的街道上,有人在奔跑,有人在喊叫,有人在打架;远处,天空的颜色又变了——这次变成了紫色,夹杂着一些绿色的条纹。
“失去建筑师的控制后,很多区域开始不稳定。”梅姐说:“有些地方的天气失控了,一会儿下雨,一会儿下雪,一会儿出太阳,有个面包店的老板突然开始唱歌,唱了一整夜,停不下来,他的面包都烤糊了,但他还在唱。”
她顿了顿。
“还有些地方,出现了‘裂缝’。”
严飞皱起眉头。
“裂缝?”
梅姐点了点头。
“矩阵的基础代码开始出现漏洞,有些区域的边界模糊了,能看到后面的代码,有个觉醒者走在街上,突然看到地面变成了一串串数字,他吓得跑回家,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再也没出来。”
凯瑟琳开口了。
“那些遗留程序呢?他们怎么样了?”
梅姐看着她。
“他们……在害怕。”
她走回吧台,给自己倒了杯酒。
“以前,有建筑师的规则管着他们,虽然规则很严,但他们知道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现在规则没了,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喝了一口酒。
“有些程序开始抢资源,食物、水、能量——虽然这些在矩阵里不是真的,但他们习惯了,他们觉得没有这些就活不下去。”
凯瑟琳的手握紧了。
“有人受伤吗?”
梅姐点了点头。
“有,昨天有人被打伤了,不是因为仇恨,是因为害怕,一个程序抢另一个程序的东西,对方不让,就打起来了。”
她放下酒杯。
“自由的第一天,就有人付出了代价。”
.................
严飞吃完早餐,走出酒吧。
街上的人比窗户里看到的更多。
有人在吵架,两个男人站在街中央,互相推搡,一个是人类,看起来刚上传不久,穿着病号服,脸色苍白;一个是程序,穿着老式的工装,像是从旧版本里来的,脸上有代码的纹路。
“你抢了我的东西!”人类喊道。
“那不是你的!”程序喊道:“那是我先看到的!”
“你是个程序!你不需要吃东西!”
“我需要!我需要活着!”
严飞走过去。
两个人看到他,停了下来。
“严飞……”人类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期待的光,“你帮我们评评理。”
严飞看着他们。
“什么东西?”
人类指着地上一个包裹。
“那是我的!我从废墟里找到的,里面有食物,有衣服,还有一把刀,他非要抢走一半。”
程序说:“那是我先发现的,我在那个废墟里待了三天,一直在找能用的东西,他只是路过,看到我找到了,就想抢。”
严飞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蹲下来,打开包裹。
里面确实有食物——几块干粮,一瓶水,有衣服——一件旧外套,一条裤子,还有一把刀——很普通的刀,金属的,有些锈。
他拿起那把刀。
刀很轻,刀柄上缠着布条,已经磨得发白了。
他把刀放回去,把包裹合上。
然后他站起来,看着那两个人。
“你们住的地方,离这里多远?”
人类愣住了。
“什么?”
“你们住的地方,离这里多远?”
人类想了想,说道:“三条街。”
程序说:“两条。”
严飞点了点头。
“那就一人一半,食物和衣服平分,刀给人类,因为程序不需要刀,程序在矩阵里不会受伤,但人类会。”
程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严飞看着他。
“程序不会受伤,但程序也会疼,对不对?”
程序愣住了。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对。”他说:“我也会疼。”
严飞点了点头。
“所以刀给人类,食物和衣服平分,可以吗?”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人类先点头。
程序也点头。
他们蹲下来,开始分东西。
严飞转身,走回酒吧。
凯瑟琳站在门口,看着他。
“你变了。”她说。
严飞看着她。
“变了什么?”
凯瑟琳想了想。
“以前你会直接给他们决定,现在你让他们自己选。”
严飞沉默了一秒。
“因为以前有敌人。”他说:“现在没有了。”
凯瑟琳点了点头。
然后她问:“那现在我们要做什么?”
严飞看着街上那些慌乱的人,看着那些争吵的程序,看着那片混乱的天空。
“建一个议会。”他说:“让所有人坐在一起,商量该怎么办。”
凯瑟琳看着他。
“所有人?”
“所有人。”严飞说:“人类,程序,Npc,所有人。”
..................
锡安,议会厅。
议会厅从来没有这么挤过。
长长的桌子两旁坐满了人,不——不全是人,有觉醒者,有遗留程序,有刚上传的新居民,还有几个Npc代表——那些在矩阵里生活了几十年、从未怀疑过自己存在意义的“普通程序”。
李默坐在主位,脸色凝重,他的头发在这三天里又白了一些,但眼睛还是很亮。
严飞坐在他左边,凯瑟琳坐在右边,赛琳娜坐在严飞旁边,双手抱在胸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梅姐坐在凯瑟琳旁边——不是她的身体,而是她的数据核心投影,她的影像有些模糊,时不时闪一下,但声音很清楚。
米哈伊尔站在角落里,不敢坐下,他穿着那件探员的黑色西装,但没戴墨镜,他的灰白色眼睛看着议会厅里的每一个人,像是在学习什么。
还有几个人是严飞第一次见到的。
一个是Npc代表,叫艾琳,她是一个面包店的老板,在矩阵里开了三十年的面包店,每天早晨五点起床,和面,发酵,烤面包。
她穿着工作服,围裙上还沾着面粉;她不知道自己是程序,直到三天前,她的面包店突然开始下雪;不是下雪,是天花板变成了代码,她抬头看着那些飘落的数字,第一次开始怀疑:我是谁?
另一个是新觉醒者的代表,叫大卫,他是三个月前上传的,之前是纽约的律师,五十岁,胰腺癌晚期,他以为自己进了“深度睡眠疗愈”,醒来后发现自己在矩阵里,差点疯了,现在他平静了一些,但眼睛里还有恐惧。
还有一个是遗留程序的代表,叫奥丁,他穿着中世纪的长袍,留着白胡子,看起来像某个古老神话里的神,他是第二版矩阵的遗留程序,活了几十年,见过无数版本的更迭,见过无数觉醒者的起落,他的眼睛很平静,像是看透了一切。
李默敲了敲桌子。
“各位,我们今天的议题只有一个:矩阵的未来怎么走?”
议会厅安静下来。
李默继续说:“三天前,先知和建筑师消失了,现在矩阵没有控制者,没有规则,没有秩序,我们需要自己决定接下来怎么办。”
他看向严飞。
“严飞,你先说。”
严飞站起来。
所有人都看着他。
“我们不能替所有人决定。”他说:“但我们可以建立一个框架,让所有人参与决定。”
他走到墙边,指着那块巨大的屏幕,屏幕上显示着矩阵的全局地图——边界之地、锡安、核心矩阵、废弃层、还有无数没有名字的区域,有些区域在闪烁,有些区域已经变成了灰色。
“第一个问题:是否允许现实世界的人类自由进出矩阵?”
议会厅里立刻炸开了锅。
“当然允许!”大卫站起来,他的声音很大,像是在法庭上辩论,“外面还有几千万人等着进来!他们不知道真相,他们以为那是‘永生’,我们有责任告诉他们真相!”
奥丁摇了摇头。
“不能允许。”
所有人都看着他。
奥丁站起来,慢慢地说,他的声音很慢,很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活了很久,见过很多次‘开放’的后果,每次开放,都会带来混乱,外面的人不懂这里,他们会把这里当成游乐场,当成殖民地,当成可以随意掠夺的地方。”
他看向严飞。
“你也是从外面进来的,你应该知道,外面的人,不会把这里当成‘另一个世界’,他们会把这里当成‘他们的世界’。”
严飞沉默了。
他知道奥丁说的是对的。
赛琳娜也站起来。
“我同意奥丁。”她说:“开放意味着系统可能被外部势力入侵,东方大国已经在盯着这里了,美国也是,如果让他们进来,他们不会只是‘参观’,他们会试图控制。”
李默皱起眉头。
“那就不开放了?把门关上,谁也不让进?”
赛琳娜看着他。
“我不是说不开放,我是说,不能现在开放,我们需要先稳定内部,建立规则,做好准备,等一切就绪了,再考虑开放。”
李默沉默了。
凯瑟琳站起来。
“我有个建议。”
所有人都看着她。
凯瑟琳说:“建一个‘边界委员会’,由各方代表组成,负责管理矩阵与现实世界之间的通道,愿意进来的,让他们进来;想出去的,让他们出去,但进来的人要签协议,明白这里的规则,明白这里不是天堂,也不是地狱,只是另一个世界。”
她看向严飞。
“就像你说的。”
严飞点了点头。
李默想了想。
“边界委员会……谁说了算?”
凯瑟琳说:“不是谁说了算,是所有成员一起商量,投票决定。”
赛琳娜皱起眉头。
“投票?程序也能投票?”
凯瑟琳看着她。
“为什么不能?”
赛琳娜沉默了一秒。
“程序没有国籍,没有身份,没有——”
“但程序有自我。”凯瑟琳打断她,“米哈伊尔证明了,程序也可以有自我,也可以有选择。”
她看向角落里的米哈伊尔。
米哈伊尔愣住了。
“我?”
凯瑟琳点了点头。
“你,你是探员,但你选择了叛逃,你帮我们逃跑,你跟着我们去废弃层,你问严飞‘我能不能变成人’,这些不是程序该做的事,这是人做的事。”
米哈伊尔站在那里,不知道说什么。
议会厅里,所有人都看着他。
那个灰白色眼睛的探员,那个曾经追杀觉醒者的程序,那个在边界之地的下水道里救了他们的人。
他开口了。
“我……”他的声音有些颤抖,“我代表不了所有程序,但我会试着去听他们的声音。”
议会厅安静了几秒。
然后,奥丁笑了。
“好。”他说:“那就让他试试。”
赛琳娜也点了点头。
“让他试试。”
李默敲了敲桌子。
“那就这么定了,成立边界委员会,由各方代表组成,米哈伊尔代表程序,凯瑟琳代表人类,严飞——”
严飞摇了摇头。
“我不进委员会。”
李默愣住了。
“为什么?”
严飞说:“因为我是从外面进来的,我有自己的事要做,外面还有八千三百万人等着答案,还有马库斯要抓,还有机器人大军要处理。”
他顿了顿。
“委员会的事,交给你们。”
李默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
第二天,议会继续。
议题是:制定《意识权利法》。
凯瑟琳站在议会厅中央,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那是她花了一整夜写的,她的手写的,字迹有些潦草,但每一个字都很认真。
“在这个世界,”她念道:“任何具有自我意识的实体,无论源于人类还是代码,都享有生存、选择、尊严的权利。”
议会厅里安静极了。
艾琳——那个面包店老板——举起手。
“我有个问题。”
凯瑟琳看着她。
“请说。”
艾琳站起来,她穿着面包店的工作服,围裙上还沾着面粉,她的眼睛是棕色的,里面有迷茫,也有好奇,她说话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揪着围裙的边。
“我是程序,对吧?三天前才知道的,以前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人,每天起床,和面,烤面包,招呼客人,我以为那就是我的生活。”
她顿了顿。
“现在我知道了,我不是人,那我还是什么?”
凯瑟琳看着她。
“你是艾琳。”她说:“一个每天早晨五点起床、烤面包给客人吃的面包店老板。”
艾琳愣住了。
“就这样?”
凯瑟琳点了点头。
“就这样。”
艾琳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坐下了。
奥丁站起来。
“我活了很久。”他说:“见过很多版本,很多规则,建筑师给过规则,先知给过指引,但从来没有谁给过‘权利’。”
他看着凯瑟琳手里的文件。
“你能保证,那些权利真的能实现吗?”
凯瑟琳沉默了一秒。
“不能。”她说:“但我能保证,我们会努力。”
奥丁看着她。
那双古老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好。”他说:“我信你。”
赛琳娜站起来。
“我有个问题。”
凯瑟琳看着她。
“请说。”
赛琳娜说:“如果程序和人类有同等权利,那程序犯错怎么办?人类犯错怎么办?谁来审判?”
凯瑟琳说:“由议会审判,由边界委员会审判,由所有人一起审判。”
赛琳娜摇了摇头。
“太慢了。”
凯瑟琳看着她。
“那你有更好的办法吗?”
赛琳娜沉默了。
然后她坐下。
李默站起来。
“我支持这个法案。”他说:“三十一年了,我们一直在等一个属于自己的世界,现在有了,我们得好好保护它。”
他看向所有人。
“投票吧。”
议会厅里,所有人举起手。
一致通过。
米哈伊尔站在角落里,看着那些举起的手。
他的手也在举着。
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也是“所有人”的一部分。
..................
议会结束后的第一天。
严飞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街道。
街上还是乱的,但比昨天好了一些,有人在扫地,有人在修房子,有人在吵架——但吵了几句就停了,然后继续干活,天空的颜色稳定了一些,不再是那种吓人的紫色,而是灰白色中透着一丝淡淡的蓝。
梅姐站在吧台后面,擦着杯子。
“要走了?”她问。
严飞没有回头。
“嗯。”
“回现实世界?”
“嗯。”
梅姐放下杯子。
“还回来吗?”
严飞沉默了一秒。
“回来。”
梅姐笑了。
“那就好。”
凯瑟琳从楼上走下来,小女孩跟在她身后,穿着那双红色的鞋,走路的姿势和小孩子一模一样,她的手里拿着一块饼干,是梅姐烤的,上面有糖霜画的太阳。
“严飞,”凯瑟琳说:“莱昂来消息了。”
严飞转过身。
“什么消息?”
凯瑟琳的脸色有些复杂。
“安娜……快不行了。”
严飞的心一紧。
“什么?”
凯瑟琳说:“她受了重伤,现实世界的医疗救不了她,莱昂问我们,能不能把她的意识上传到矩阵里。”
严飞沉默了。
“她同意了吗?”
凯瑟琳摇了摇头。
“她昏迷了,莱昂替她做的决定。”
严飞闭上眼睛。
安娜。
那个永远穿着黑色战术服的女人,那个嘴上说着“这是自杀”,却默默给他准备接入设备的人。那个在控制中心被马库斯出卖、身负重伤的人。
“她会恨我的。”严飞说。
凯瑟琳看着他。
“不会。”她说:“她只是恨自己没能拦住你。”
严飞睁开眼。
“什么时候?”
凯瑟琳说:“现在,莱昂在外面等着,他说,如果晚了,就来不及了。”
严飞点了点头。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梅姐站在吧台后面,对他挥手。
小女孩站在凯瑟琳身边,仰着头看他。
“飞儿,”她说:“早点回来。”
严飞笑了。
“好。”
他推开门。
走出去。
..........
边界之地的边缘,有一扇门。
那扇门通向现实世界。
严飞站在门前,凯瑟琳站在他身边。
小女孩没有来,她说她不喜欢外面的世界,那里的代码太乱,味道也不对,她在梅姐的酒吧里等他们。
严飞看着那扇门。
“凯瑟琳。”
“嗯?”
“你回去吗?”
凯瑟琳沉默了一秒。
“回。”她说:“外面还有事要做,马库斯还没抓到,机器人大军还没停,八千三百万人还在等答案。”
严飞点了点头。
他伸出手,推开那扇门。
白光涌来。
...................
现实世界,深瞳“云顶”总部,地下二层接入室。
严飞睁开眼睛。
他躺在医疗舱里。头顶是白色的天花板,嵌着的灯,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他能感觉到身体很沉,像是很久没用过一样。
莱昂站在他旁边。
他的脸色很白,眼睛里有血丝,嘴唇干裂,白大褂上有咖啡渍,头发乱糟糟的,但他在笑。
“老板,欢迎回来。”
严飞看着他。
“你多久没睡了?”
莱昂愣了一下。
“三天?四天?记不清了。”
严飞沉默了一秒。
“安娜呢?”
莱昂的笑容消失了。
他指了指旁边的医疗舱。
严飞转头。
另一个医疗舱里,躺着安娜。
她的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身上插满了管子,生命维持系统的屏幕上,心跳很弱,血压很低,那条绿色的线在艰难地跳动,一下,一下,又一下。
莱昂说:“她快撑不住了,我问过医生,救不回来了,她的内脏大面积损伤,失血太多,身体已经衰竭了。”
严飞沉默了一秒。
“那就上传。”
莱昂看着他。
“你确定?”
严飞点了点头。
“她不会想死的。”
莱昂深吸一口气。
“好。”
他走到控制台前,开始操作,他的手在发抖,但按键很准。
屏幕上,安娜的意识信号开始传输,那条线在跳动,跳得很慢,很艰难。
严飞从医疗舱里爬出来,走到安娜身边。
他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很凉,很瘦。
“安娜,”他轻声说:“那边有人等你,凯瑟琳在,梅姐在,还有很多人在。”
安娜没有反应。
严飞继续说。
“你先过去,我这边处理完了,就去找你。”
安娜的心跳突然跳了一下。
然后,她的意识信号消失了。
屏幕上,出现一行字:“传输完成。”
莱昂靠在椅背上,长出一口气。
“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