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彭文廷没料到萧业还是个顺杆爬的主,他扭头看了看不远处背对两人当值的兵士,有些为难道:“在这里?”
萧业颔首,反问道:“难道彭将军是在说笑?还是想让我客气一番原谅将军?罢了,是我不知进退了。”
彭文廷的脸色突然涨红了,激动道:“哪里的话!大丈夫一个唾沫一个钉,说到做到!”
说罢,他大手一掀甲胄,规规矩矩的跪在地上双手抱拳,向萧业郑重道:“彭某鲁莽,冒犯了萧老夫人,特向萧大人赔罪!”
语毕,俯首结结实实磕了一个头。
萧业嘴角闪过一丝笑意,望着眼前四十余岁鬓角已有华发的将领,坦然受之。
压下戏谑后,他俊颜又是一副云淡风轻端庄雅正的样子,清声道:“彭将军请起,你我两清了。”
话音落后,余光扫到城楼拐角处转来一个身影,见到二人猛地刹住了脚步,揉了揉眼。
萧业转头望去,来人是狄顺,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此刻张大着嘴巴,用力的揉着眼睛。
也是,无论让谁见了白日里趾高气扬的将军此时跪在被捆成粽子的阶下囚面前磕头作揖,都要疑心见鬼了。
萧业淡淡收回目光,仿若不觉。彭文廷听到萧业的谅解,心里一松,脸上也有了笑意。
正要支腿起身时,猛然发现了不远处瞪大眼睛瞅着自己的狄顺,老脸一红,慌忙收腿,趴在地上四处摸索着,口中念念有词,“欸?我令牌呢?黑灯瞎火的掉哪去了?”
萧业压下扬起的嘴角,好心告知道:“将军腰间挂着的不就是吗?”
彭文廷被拆穿之后,尴尬的摸了摸腰间令牌,“嘿,还真是啊,真在这呢!”
萧业笑而不语。彭文廷抓了抓眉毛,干笑几声,麻溜的爬了起来,转头对上狄顺色厉词严道:“这么晚了乱窜什么?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狄顺骤听长官厉喝,吓了一激灵,慌忙答道:“卑职听说将军这么晚了还在巡城,特意让伙夫给将军炖了鸡汤暖暖身子。”
“拿过来!”彭文廷不客气的令道。
狄顺快步上前,瞟了萧业一眼,打开了食盒。
彭文廷瞥了一眼,嫌弃道:“油了吧唧的,看着就没胃口,拿给他吃!”
“哎哎!”狄顺连声应道,连忙盖上食盒盖子提到了萧业面前,心下松了一口气。
萧业看了看两人,自然明白两人的好心,由衷说了句“多谢。”
彭文廷清了清嗓子,没有答话。狄顺觑了长官一眼,不明白两人到底是敌是友,亦不敢接话。
打开食盒盖子,里面除了有盅鸡汤,还有一碟鸡肉,狄顺用筷子夹了一块便要给萧业喂去。
彭文廷嫌弃道:“两个大男人喂什么喂?恶不恶心?给他解开,让他自己吃!”
狄顺连声道“诺”,伸手给萧业解开了绳子。
萧业活动活动了手腕,又向两人道了声谢。
这次狄顺倒是敢接话了,大约明白了两人是友非敌。
彭文廷看了一眼一旁干站着的狄顺,命令道:“去给他找两张毯子来,别冻死了!”
狄顺领令而去,彭文廷霎时又换了一副脸色,蹲下身来向萧业问道:“你那天是怎么把梁王世子运出去的?我刚刚仔细想了想,除了棺材没有哪地方能藏人啊?”
萧业不紧不慢的用着饭,眼也没抬,“食不言。”
彭文廷“啧”了一声,“你们文官就是规矩多,战场之上还食不言?睡觉都得睁只眼!”
萧业没有理会,待吃饱喝足,狄顺也将毯子送了过来,彭文廷仍追问答案。
萧业将一块毯子铺在地上,另一张裹在身上,仍是盘膝坐着,漫不经心的答道:
“彭将军,身为城防营校尉,全城戒严之时被人在眼皮子底下将一个大活人运出城去,这是你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你该好好想想问题出在了哪里。”
言尽于此,萧业不再理会二人,闭目养神起来。
彭文廷被呛了一通,又被好奇心激得抓心挠肝,恨不得冲上前去揪着萧业逼问答案,但被狄顺拦住了。
彭文廷气得跺脚走了,厉声向狄顺道:“明日不准给他送鸡汤!饿一饿他,看他嘴巴还严不严!”
“是,将军说的是。”
……
萧业听着两人的脚步逐渐走远,嘴角浮起一抹笑容。
彭文廷虽然冲撞了祖母棺材,但他是忠义之人,他不能杀他。受他一个头,又让他每每想起此事抓心挠肝,算是小小惩罚,就此勾销吧。
翌日一早,彭文廷再出现时果然顶着两个乌黑眼圈。
但他此时已无暇关心答案了,装作随意的站在萧业不远处,悄声说道:“听说昨夜林于泰出城劫燕王大营没能偷袭成功,双方小战了一场,燕王也没敢追击。今日天蒙蒙亮时,巡防将士又伏击了一队斥候,活捉了几个探马。你觉得我要不要派人……”
“不要!”未等彭文廷说完,萧业果断否定道。
“嘿,我还没说完呢!”彭文廷两手叉腰,提高了音量。
萧业端正的坐着,抬眸扫了彭文廷一眼,晏然自若道:“都城固若金汤,眼下叛军仍有斗志,强攻必会损伤惨重,即便胜了代价也大,所以还不到与燕王里应外合的时候。
将军可使人在军中散布消息:叛军援军已被燕王剿灭,义军三路大军——燕王、齐王、信国公领兵十五万正向京城合围。
再向百姓放出消息:梁王以下犯上,谋逆叛乱,挟天子以令天下,不忠不孝,无君无义,人人当得而诛之!
此两则消息放出,不出两日,城中必然军心动荡,民心不安,届时将军与燕王里应外合,必可轻松破之。”
彭文廷摸了摸鼻梁上的刀疤,正眼瞧了瞧萧业,“说的在理,你个文官也不全是阴谋算计,对行军打仗也有一套嘛!”
萧业对这半贬半褒的评价波澜不兴,淡然答道:“只要是和人打交道,拿捏住人性就行了,万变不离其宗。”
彭文廷闻言,站直了身子,认真打量起了萧业,“你这话倒让我想起了谈公曾说过的一句话——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萧业侧过头来看着他,却见彭文廷目光深沉,脸上带着敬佩之情。
“当年我被革职查办时,谈公跟我说了这句话,他希望我能顾全大局,不要心存怨恨,日后还有起复机会。
其实他不说,我也能理解。陛下刚动手削减王侯的护卫编制,收拢他们手中的兵权,加强朝廷的军事指挥权。朝廷军中就出现了贪墨军饷的事,没有拿我的头颅开刀已经算我走大运了!
谈公仁义啊!虽是霹雳手段,但到底留了菩萨心肠。”
说到这里,彭文廷转过头来看着萧业,微微一笑,目光意味深长,“你小子刚刚说的那话也是大道无情的圣人之言,但我看的出来,你是真的无情,你缺了点儿谈公的仁义。”
萧业迎着彭文廷的目光,忽而莞尔一笑,坦然道:“的确,我若仁义也不会摆谈公一道了。”
彭文廷忍不住笑了,目光更多了些赏识,“你小子倒是有种,敢做敢当,也算坦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