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星上,万古不灭的真火依旧翻涌奔腾。
赤金色火海铺满星辰表面,炽烈光辉一层层向外扩散,照亮幽暗深邃的洪荒星空。帝俊与太一并肩而立,衣袍猎猎,身后万千日轮虚影交叠浮沉,仿佛沉寂亿万年的妖族天庭,再一次于星辉尽头缓缓升起。
十大妖圣尽数归位。
三百六十五路周天妖神重归星位。
九团稚嫩温热的金乌真灵静静栖于太一怀中,细碎金焰缠绕其上,漾着生生不息的鲜活气机。
太一低头凝望怀中九团真灵,向来桀骜冷厉的眼底,罕见浮现一缕柔和。
“兄长。”太一声音低沉,带着久别重逢后的压抑震动,“亿万年了,妖族终于重新站回天地之间。”
帝俊负手而立,目光越过太阳真火,望向洪荒大地。
“归来只是开始。”帝俊缓缓开口,帝王威严沉稳如山,“天地浩劫将至,妖族若想真正延续,便要以万古血债,换这一世生机。”
陆压立于两位妖皇身侧,金眸沉静,周身太阳真火收敛入体。听见帝俊之言,陆压垂首行礼。
“父皇,叔父,陆压明白。”
帝俊看向陆压,眸光深处掠过一丝复杂。
昔年十日凌空,九子陨落,幼子独存。如今旧日因果重临天地,妖族复兴大势已成,可洪荒再无昔年天庭的从容岁月。
太一点了点头,掌中混沌钟虚影轻轻震颤,钟声低回,传遍星海。
“传令周天妖神,梳理星辰大阵,重聚妖族战旗。洪荒需要战力,妖族便让这片天地看清,昔年天庭从未真正消亡。”
钟声落下,亿万星辰同时震动。
日月星辉交织璀璨,太阴帝流浆如银河倒悬,自九天倾泻而下,遍洒洪荒每一寸山川大地。草木舒展,灵脉复苏,沉眠于岁月深处的古老气机,一点点被唤醒。
妖族沉寂亿万年的万古底蕴,于这一日彻底复苏。
六道轮回最幽深的本源之地,幽暗无光,轮回长河静静流淌。
后土缓缓睁开沉寂万古的眼眸。
那双眼睛清澈幽深,映着六道轮回的生死更迭,也映着太阳星上浩荡复苏的妖族气象。
帝俊、太一、陆压、金乌九子、十大妖圣、周天妖神,那些尘封于巫妖岁月中的旧敌,如今尽数重临天地,沐浴帝流浆涅盘归来。
后土静静看了许久,神色平和,未见惊怒,未见怨憎。
亿万年的沧桑,早已将巫妖旧恨沉淀到最深处。如今残破洪荒天幕将倾,天地每多一分战力,便多一线延续下去的机会。
“妖族终归回来了。”后土轻声说道。
空旷的轮回本源之地,回荡着后土平静而幽远的声音。
片刻后,后土垂眸看向掌心。
十一缕碎裂真灵悬浮在那里,光芒微弱,断续闪烁,如风中残烛,随时可能被岁月彻底吞尽。
帝江、句芒、祝融、蓐收、共工、玄冥、强良、烛九阴、天吴、弇兹、奢比尸。
这十一位兄长残存的真灵碎片,被后土以轮回本源温养了漫长岁月。每一缕真灵之中,都沉睡着巫族最古老、最炽烈、最沉重的执念。
后土指尖轻轻拂过真灵,声音低柔了几分。
“兄长们,妖族已经归来。”
十一缕真灵微微一颤,仿佛听见了这句话,又仿佛仍旧沉睡在亿万年的黑暗深处。
后土眸光微动。
巫妖终极一战,诸位祖巫燃尽毕生盘古精血,以身殉道,与妖族天庭玉石俱焚。巫族不修元神,肉身便是大道根本,肉身崩毁之后,真灵随盘古精血一同碎裂,在时空长河中漂泊亿万年,濒临消散。
若非后土以身化轮回,执掌地道圣权,将最后一缕核心真灵碎片强行锁在轮回本源之中,巫族最后的印记早已湮灭于岁月。
“等得太久了。”后土轻声道,“这一世,巫族也该醒了。”
六道轮回深处,幽光一圈圈荡开。
洪荒天幕将倾,天道为求自保,不惜代价催熟天地万物,连亘古不变的时空长河规则,也在浩劫阴影下松动破碎。
这份松动,是天地给予众生的最后生机,也是后土迎回兄长们的唯一契机。
寻常修士坠入轮回,尚可重塑神魂,再续道途。巫族意识全然寄托于盘古精血,精血散尽,意识随之崩碎。后土以六道轮回本源之力日夜温养碎裂真灵,数千年来,勉强将真灵碎片粘合稳固,却始终缺少最关键的根基,能够承载祖巫真灵与盘古精血的肉身。
祖巫肉身承盘古道基,寻常凡躯与仙体皆无法容纳那等厚重磅礴的力量。
需要一具至凶、至刚、至重,也至合人道气运的容器。
后土缓缓抬眸,目光穿透幽冥九幽,越过三十三重青天,最终落向南瞻部洲。
“人族。”
后土吐出两个字。
人族是洪荒气运鼎盛之最,是天地正统主角,是万灵之首,承载整片天地的人道生机。
人族帝王一身汇聚天下人道气运,浩荡精纯。若有帝王身具大巫转世本源,以无上人道气运熔炼天地兵戈煞气,便可铸就十二具承载盘古精血的完美容器。
这份布局,早在数千年前便已落子。
封神量劫落幕之际,后土从轮回本源盘中截取大巫刑天残存的一缕不灭意识,悄然投入人间帝王胎息之中。
那枚承载巫族执念的子嗣,降生秦室,定名嬴政。
悠悠数千年岁月流转,孩童长成绝世帝王,横扫六国,一统天下,号始皇帝,独掌人间至高权柄。
整片洪荒最鼎盛、最纯粹的人道气运,尽数汇聚于嬴政一身。
千载布局,今朝时机成熟。
南瞻部洲,咸阳宫。
沉沉深夜笼罩宫阙,长廊灯火一盏盏摇曳,映得朱红宫墙晦暗如血。
一统天下的大秦帝王,于龙榻之上辗转难眠。
嬴政年届四十九,君临天下已有十一载。修长城,拓直道,书同文,车同轨,定万古规制。六国遗民恨意滔天,诸子百家暗流汹涌,天下看似初定,实则处处压着未熄的火星。
可这些凡俗风浪,嬴政从未放在眼中。
今夜让嬴政心绪不宁的,是心脉深处忽然传来的悸动。
那股悸动古老、苍茫、沉重,像有一面战鼓埋在血肉最深处,隔着亿万年岁月,重新被人缓缓敲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