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观潮一边保持着平稳的喝咖啡的姿态,一边在心里飞快地梳理着关于这个男人的一切。
他为什么要给她送这张纸条?如果他在怀疑她,为什么不直接派人跟踪她、调查她,反而要用这种方式提醒她避开危险?
这不合逻辑——除非他的目的不是“抓住她”,而是别的什么。
她想起了两天前在吉田物产的那场采访。
吉田物产为什么要邀请她?她来上海不过两周,认识的文化界人士屈指可数。一家日资商社,为什么会指名道姓地找一个刚到上海不久的年轻女记者做专访?
除非这场采访根本就不是吉田安排的……
一个从法国回来的富家小姐,有一个法国男友做掩护,来到上海之后迅速找到了一份记者的工作,表现得像一个独立成熟的职业女性……
而宋怀安,他一定看出了什么。他一定在怀疑她。
否则他不会安排这场采访,更不会在采访结束后两天,派人送来这张纸条。
那么这张纸条到底是什么?是试探吧?
他在测试她会不会听从他的警告。
如果她听了,说明她是一个谨慎的人;如果她没听,说明她要么是傻,要么是有恃无恐。
无论是哪一种,都能为他提供更多的判断依据。
林观潮想到这里,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指节在瓷杯的杯壁上泛出微微的白色。
她意识到,无论宋怀安的动机是什么,这张纸条都把她推向了一个十字路口。
她可以选择听从他的警告,绕开协和里,安全地回家,这是最稳妥的做法。
但她也可以选择不听。
不是因为她不相信纸条上的信息,恰恰相反,她相信这条信息是真的。正因如此,她才更不能绕开。
第一,她今天身上没有携带任何敏感物品。她随身携带的只有采访用的普通笔记本和一支钢笔,没有任何能被人抓住把柄的东西。
即使被拦下检查,她也经得起搜查。
第二,她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她不可能永远绕着封锁线走,不可能永远活在“只要我不遇到检查就没事”的侥幸心理里。
她迟早要面对一次真正的搜查,迟早要练习如何在宪兵面前保持镇定、如何让自己的心跳慢下来、如何在被翻遍全身之后还能若无其事地穿上大衣继续走路。
今天,就是一个练习的机会。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如果宋怀安真的在怀疑她,那么她今天的表现将会成为他判断的依据。
如果她收到了他的纸条之后立刻绕道而行,只会让他的怀疑加深。
一个真正不谙世事的大小姐,是不会对一张匿名纸条如此重视的。
所以林观潮决定不走。
她没有立刻离开虹口。
她沿着几条主干道绕了一段路,看似随意地经过了几处路口和岗哨,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岗亭的位置、巡逻兵的换防间隔、路障的设置方式。
这些信息现在用不上,但将来未必。
她像一个耐心的渔夫,在还没有撒网之前,先把水域的地形摸清楚。
她走过一家酱油铺子时,在橱窗的玻璃反光里看到一个穿黑色短打的年轻男人,在她身后大约三十米的距离,正蹲在路边系鞋带。
她没有回头确认,只是记住了那张脸的轮廓特征——方脸,浓眉,左边眉毛上有一颗痣。
她继续往前走,在下一个路口拐弯,走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
等她意识到天色已经开始变暗时,已经快六点了。
虹口的黄昏来得格外沉重。夕阳被层层叠叠的屋顶和电线切割成碎片,落在路面上,像一地破碎的琥珀。空气里飘着煤炉和油烟的味道,偶尔有一两声日语广播从某扇敞开的窗户里传出来,播报着什么新闻,声音尖锐而平板。
她加快了脚步,朝着法租界的方向走去。
然后她看到了那道封锁线。
大约六十米外的路口,两道木制路障横跨街道,将整条路拦腰切断。路障后面停着一辆军用卡车,车厢上蒙着帆布,看不清里面装着什么。
七八个宪兵持枪分立两侧,钢盔在暮色中泛着冷光。一个穿着黑色制服、佩刀的曹长正带着两个士兵逐一检查过往行人的证件和随身物品。
等待通过的队伍排了大约二十多米,大多是下班的工人、拎着菜篮的主妇、几个背着书包的学生,所有人都低着头,没有人敢出声抱怨。偶尔有一两声孩子的哭声,被大人低声喝止了。
林观潮的脚步没有停顿。
她像一个刚刚下班的普通女人一样,自然而然地走到了队伍的末尾,安静地站定。
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但不是害怕,是一种冷静的、警觉的加速,像一台发动机在预热。
她前面站着一个穿蓝布衫的中年妇女,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篮子里装着几棵青菜和一条用草绳拴着的鱼。那鱼还在微微地甩尾巴,在篮子里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中年妇女回过头看了林观潮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上海小市民特有的警觉和好奇,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然后转了回去。
林观潮站在队伍里,微微低着头,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
她的左手指尖触到了那枚藏在袖口暗层里的刀片。冰冷的,锋利的,比一枚硬币大不了多少。那是报童在吉田物产门口塞给她的。
她当时没有多想,只是本能地将它收好了。现在她明白了:那枚刀片不是用来攻击的,是用来销毁证据的。
如果她被搜出那张纸条,她可以在被按住之前,用刀片将纸条割成碎片,然后吞下去。纸条是薄绵纸,遇水即化,吞下去不会有任何问题。
她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有勇气在最后一刻吞下那张纸条,但她知道,至少她有了一个选择。有选择,就有底气。
队伍缓慢地向前移动。
每前进一米,她离那道封锁线就更近一步。
她能听到前面传来的对话声。宪兵粗鲁的喝问声,行人低声下气的回答声,翻检包裹的窸窣声,偶尔有一两声呵斥和哭腔。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无声的恐惧,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覆盖在每一个等待通行的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