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孩子的时候,坦坦荡荡依然是人来人往。
在宫中,皇贵妃执掌东六宫,连皇后的景仁宫都要皇贵妃敲过章子才能领到月例。
到了圆明园,便不分东西六宫,所有宫殿都由皇贵妃管控。
张守文恨不得从早到晚都跟在皇贵妃身后,周岁宴还没过去多久,和黄规全培养出来那点儿并肩作战的情谊早已消失殆尽。
盖因黄规全不当人子,三天两头寻摸一二小事都要来皇贵妃面前卖乖。
是,之前黄规全当了华妃的狗,现在想要转换门庭,莫说如此殷勤也未必能达成所愿,安坐紫禁城就更不可能。
但那与张守文有什么关系。
他只知道自己是个可怜的小园子的管事,黄规全已经是内务府总管却还要和他抢占皇贵妃的注意力。
曹琴默是不在意所谓一次不忠百次不用的,忠诚的对象若指向人,黄规全当然是个三姓家奴一样的人物,华妃尚未倒下就急着另寻明主。
但忠诚的对象若指向权势,黄规全又像是从未变过。
跟过几个主子不要紧,她身边有不少宫女太监第一个服侍的人就是她,但有朝一日,她倒下,也不过是树倒猢狲散,留下的也未必是因为忠诚。
可以说曹琴默自己没有的品格也不强求旁人有,也可以说她天性多疑,恰是多智带来的副作用。
黄规全上赶着谄媚,可依然能令华妃信他,就可以一用。
处理完宫务,再安抚一番两个总管太监,曹琴默便看向窗外:“齐妃……”
她回神:“本宫忘了,她好几日不来了。”
两人互相对坐,你想念你的三阿哥,我惦记我的温宜,牛头不对马嘴,话却很说得通,咀嚼着每日都要反刍三百遍的句子。
除了彼此,再没有人愿意听的。
挨到日落西山,齐妃回她的杏花春馆,曹琴默收拾收拾到门口做一尊望女石。
乐袖最近新学了一手揉捏按摩的本事,举着小木槌轻快地敲打,为皇贵妃松散筋骨。
回话的是曲锦:“可要奴婢去请齐妃娘娘过来?”
曹琴默缓缓抬起嘴角,勾勒出一抹笑影。
还是曹贵人时,她挺着大肚子,或站或坐在下首,听华妃随口提起一个看得顺眼看不顺眼的人,颂芝也是一般回答。
因主子的性情,更放肆些,而曲锦,则委婉许多。
那时候,她想,她不在翊坤宫的时候,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人里也有她一个。
方方面面都与齐妃感同身受是不可能的,曹琴默并未生出什么怜悯.
“齐妃来了也是神思不属,自去做你的事吧。”
她闭上眼,往后靠去。
乐袖拖着皇贵妃的背慢慢往下放,走到前边唤来一个二等宫女为皇贵妃揉捏双腿。
久坐则血脉不通,按一按能舒服一些。
她站在一旁仔细观摩小宫女的动作,等学得够好了,就能取代这个小宫女。
不然,曲锦与素衿都要压过她去了。
随着主人陷入沉睡,坦坦荡荡也不再喧闹,但很快,它的安静就被打破了。
翠珠双眼噙泪,跌跌撞撞呼和着跑进了这座静谧的宫殿,什么规矩,什么处罚都已经被她抛诸脑后。
“皇贵妃娘娘!皇贵妃娘娘!求您救救我家娘娘,求你救救齐妃娘娘呀!”
曹琴默掀开眼帘,只觉这一觉睡得饱足,从没有这样精神过。
她走进乱成一团的碧桐书院。
菀常在捧着肚子倒在床上痛呼,一太医跪坐在地上为她扎针。
安答应在一旁垂泪,嘤嘤哭泣,沈贵人急得满头大汗,不住地探头去看菀常在充满痛苦的脸。
桌上是一盘嫩黄色的点心,放在顶上那枚沾满尘土,有一个小缺口。
一看便能想象出那个场景,有个人咬了一口糕点,却不想甜甜的滋味里藏着毒药,她倒下了,糕点也跟着滚落到地上。
何其狠心的人呐!
这个狠心的人哭得满面狼藉,委顿在地,已经向皇后求情求了千百遍,见皇贵妃来了,又乱七八糟地膝行过来冲着皇贵妃哭。
“娘娘,您可要救救臣妾,救救臣妾啊!”
她蠢,连句冤枉都不喊,纵然那是假的,喊一句又怎样呢。
可她蠢。
曹琴默欲要扶起她,却被拦住。
华妃还在发愣,看看里头的菀常在,又看看外边的齐妃,都顾不上身边很想说什么的费贵人。
依稀觉得大事不好,可又觉得要不好也是应验在齐妃身上。
是指着齐妃怒骂后便一昧端坐不语的皇后开了金口:“皇贵妃,齐妃送来的糕点害了菀常在肚子里的孩子,你……”
她看过来,带着显而易见的怀疑:“你素与齐妃交好,但也不可因私废公。”
曹琴默也没练过力气,最多的运动就是在花园中散步,慢悠悠地走一会儿便要歇一歇,想要拉一个和自己身量差不多但毫无筋骨瘫软在地上的女人起来也是做不到。
但她依然握着齐妃的手腕,为她辩驳:“一盘糕点,难道还会是齐妃亲自下厨吗?从准备食材到送来给菀常在,其中经手之人无数,怎么就要认定是齐妃所为呢?”
耷拉着下垂的手掌忽然有了力气,一把反握回去,借着力道,齐妃自己就站了起来,终于愿意为自己喊上一句:“臣妾冤枉啊!”
皇后重重往桌上一拍,震得点心都险些滚出盘外边儿:“你平日与菀常在从不来往,平白无故要送点心,一送便是带毒的,还敢喊冤!”
太有道理了!
太有道理了啊!
齐妃怎么也找不到皇后话里的漏洞,但她还有法子,扭过头去期期艾艾对着皇贵妃哭泣:“臣妾是冤枉的,是冤枉的啊……”
曹琴默又站到了齐妃身前,匪夷所思道:“齐妃与菀常在来往不多,皇后却同齐妃相交多年,岂会不知随便来个人说句话便可叫齐妃心血来潮!”
皇后竟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胜负已分的口舌之争吸引了华妃的视线。
原本,站在皇后面前桀骜不驯的人该是她才对,她再也忍耐不住对皇贵妃地位的渴望,第一次有了帮衬皇后的想法。
可为菀常在扎针的太医终于转过了身,他说:“齐妃娘娘送来的点心中确实有毒,但菀常在只用了一小口,绝不至于小产啊!”
华妃惊呼:“怎么是你!”
温实初不该在国公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