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西夏平阳城,夏宫偏殿
魏若白回平阳城已逾一月。
当初快马加鞭赶回来,是想劝服吴砚卿,收回让各地豪强自行操办团练的旨意。
那旨意在他看来,无异于饮鸩止渴。
可吴砚卿最后还是轻轻摇了头:“你的担忧哀家懂。可朝廷府库就那么多钱粮,要养边军,要赈灾,要维持各处衙门的体面……各地防务,总得有人管。让豪绅们出钱出力,朝廷给个名分,眼下,这是最不坏的法子。”
话说到这份上,魏若白知道劝不动了。
这位太后,外表温婉,内里却极有主见,尤其涉及权柄和现实困境时,她的柔韧里藏着不容置疑的刚硬。
几次三番,他想离开这令人气闷的京师,回到关襄城去。
那里比这繁华却处处掣肘的平阳城自在得多。
可西南的战报像一根无形的线,牵着他。
先是汉川城被秦昌夺回,然后接着是永山关丢了,陈仲的日子不好过了。
魏若白心里清楚,唇亡齿寒,西夏躲不开。
他留在平阳,每日去兵部坐值,翻阅各方递来的零碎消息,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昨天,他收到了陈仲的第一封来信。
信里言辞恳切,分析了西南危局,末了隐晦地提出,希望西夏能施加压力,牵制鹰扬军北线,最好是能“有所策应”。
魏若白看完,放在灯焰上烧了。
策应?怎么策应?出兵?陈仲想打汉川城?在他看来,这想法有些天真。
汉川城易守难攻,秦昌、马回都不是善茬,李章更是个难缠的老狐狸。固守待变,或许才是陈仲眼下最该做的。
他没回信。
但今天下午,第二封信又到了。
信使风尘仆仆,眼里满是血丝。
信的内容让魏若白坐不住了——鹰扬军秦昌、马回部三万精锐已南下,直扑古白城!
汉川城守军,据报最多万人!
陈仲在信里:请西夏出兵,夹击汉川城,若成,则西南危局可解,两国可联手共抗强敌。
“最多万人……”魏若白捏着信纸,在兵部值房里踱了好几圈。
窗户开着,午后的热风涌进来,带着御街外隐约的市井喧哗,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燥热。如果情报属实,这确实是个能赌的机会,他当然知道汉川城攻下不会那么轻易。
但汉川城是枢纽,一旦拿下,西夏与陈国就连成了一片,进可攻,退可守。
他不再犹豫,换了身见驾的常服,匆匆赶往夏宫。
偏殿里,冰鉴散出丝丝凉气,驱散了暑热。
皇帝夏明伦和太后吴砚卿都在。
夏明伦今天二十二岁,穿着明黄的常服,坐在御案后,面容清秀,眼神却有些飘忽,似乎对眼前的军政要务并不十分投入。
吴砚卿坐在他侧后方的一张圈椅里,一身藕荷色的宫装,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唯有眼角细细的纹路,透露出主人并非表面看起来那般轻松。
案上摊开的,正是陈仲前后两封来信的抄件。
见魏若白进来行礼,夏明伦只是抬了抬手,没说话。
吴砚卿则微微颔首:“魏卿来了。陈仲的信,你也收到了?”
“是,太后。”魏若白站直身体,声音平稳却坚定,“臣刚收到第二封。情况紧急,时机转瞬即逝,故此贸然进宫,请派三万出战。”
吴砚卿轻轻叹了口气,手指抚过信纸边缘:“道理,陈仲都说了。唇亡齿寒,若陈国覆灭,我西夏将直面鹰扬军兵锋。哀家岂能不知?”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魏若白,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但魏卿,你可知道,我们西夏如今能动用的、可靠的野战兵力,满打满算,还有多少?”
魏若白心下一沉,但还是如实道:“若抽调安靖、关襄、昭源三镇精锐,加上京师部分禁军,约……十二有余。”
“十二万。”吴砚卿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喜怒,“北面要防着武朔城,西面要防着红印和井口关,南边……现在又添了田进的涂州城。这十二万人,要撒胡椒面一样撒在这几处重镇上。”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一口气派出三万?魏卿,万一这仗打输了,这三万人回不来,你让哀家拿什么守住西夏?拿什么……对列祖列宗交代?”
她的担忧是实实在在的。
西夏的家底,经不起一场豪赌式的大败。
魏若白上前一步,殿内的凉气似乎都被他这一步带来的凝重冲散了些。
“太后,正因如此,此战才势在必行!如今是存亡之时,不可犹豫!鹰扬军若迅速平定西南,整合了陈国的地盘和人力,下一个目标必是我西夏无疑。届时我们再想求援,也无援可求了!现在出兵,是与陈仲并肩作战,是主动出击,将战火挡在国门之外!若胜,不仅能重创鹰扬军,还能让陈仲欠我们一个天大的人情,日后两国联盟稳固,共抗强敌,方有长久生机。若败——”
他吸了口气,目光扫过沉默的夏明伦,最后定定看着吴砚卿,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那至少,我们努力过了,挣扎过了!总比坐视陈国灭亡,然后独自面对磨利了爪牙的猛虎,要强!太后,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啊!”
吴砚卿看着魏若白。
这个男人,今年四十三了,鬓角已见霜色,脸上已经有风霜的痕迹,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
她知道,魏若白对西夏的忠诚毋庸置疑,他的判断,在军事上往往是最清醒、最大胆的。可她是太后,她要权衡的,不止是军事。
“一万。”吴砚卿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商量的决断,“哀家只能给一万兵马。汉川城守军据报只有一万,陈仲出兵三万,加上我们的一万,四万对一万,兵力数倍于敌,足够了。”
魏若白几乎要脱口反驳,他强压下心头的焦躁,摇头道:“太后!用兵之道,从无不嫌兵多!汉川城城高池深,李章更善守城,用兵奇正难测。四万兵马,看似不少,但攻坚城,消耗必巨!万一战事迁延,鹰扬军其他部队来援,则危矣!至少需两万五千,方可保有一定余力,应对变数!”
一直没说话的夏明伦,忽然清了清嗓子。
他看了看母亲略显疲惫的侧脸,又瞥了一眼阶下据理力争、身形挺拔的魏若白,心里那根刺又隐隐作痛起来。
虽然他早已知道那些关于母后和魏若白的谣言是东夏细作的离间之计,虽然理智告诉他魏若白是国之干城,但那种微妙的、被侵犯了某种界限的感觉,始终挥之不去。
他只想快点结束这场让他不舒服的争论。
“母后,”夏明伦开口,声音带着年轻人的清亮,却没什么温度,“魏大人是知兵的老将,既然他如此坚持,分析得也有道理……就依魏大人所言,两万吧。从安靖城调兵,让范成义去。早日议定,魏大人也好早些回关襄城去。”
他这话说得轻巧,仿佛只是决定派出去一支巡边队伍。
吴砚卿有些意外地看了儿子一眼。夏明伦避开她的目光,端起茶盏慢慢喝着。
两万……吴砚卿在心里飞快地盘算。
安靖城驻军四万,抽调两万,还剩二万守城,虽说有些吃紧,但北线暂无大战事,勉强还能支撑。
范成义是军中老人用兵稳重,倒是合适的人选。
两万,这个数字,朝会上那些文官吵嚷起来,她或许还能压得住。再多,就真的难了。
她看到魏若白嘴唇翕动,还想再争,终于抬起手,做了个制止的手势。
“魏卿,”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疲惫,也有一丝不容置疑的冷硬,“两万。这是哀家的底线。你也知道,我们前前后后,以各种名目支援陈仲的粮草军械已不是小数,朝中反对的声音,哀家一直压着。两万,不能再多。”
魏若白看着御阶上的母子二人。
吴砚卿眼中有无奈,有决断,也有他熟悉的、那种属于统治者的疏离。
夏明伦则是一副事不关己、只想尽快了结的模样。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他,但随即又被更强烈的责任感和那一线战机带来的灼热驱散。
两万就两万吧。
总比没有强。
五万大军合攻汉川,只要陈仲那边不出岔子,范成义稳扎稳打,胜算依然不小。
他撩起袍角,郑重地跪下行礼,额头触地。
“臣……谢皇上隆恩,谢太后圣断!臣,必督促范成义,竭尽全力,以报君恩!”
他知道,这已是吴砚卿能为他、为这场战役做出的最大让步。剩下的,就看战场上的运筹和厮杀了。
只要汉川城破,西南战局必将逆转。到那时……
魏若白站起身时,眼中已恢复了清明与锐利。
到那时,西夏和陈国连成一片,就有了与鹰扬军周旋的更大本钱。
同时间,归宁,王府书房
冰鉴里的冰块化了大半,水滴顺着铜盘边缘缓缓滴落,在寂静的书房里发出规律的轻响。窗外日头正毒,知了叫得声嘶力竭。
严星楚手里捏着刚送来的西南军报抄件,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来回看了两遍,然后轻轻将纸放在紫檀木大案上,指尖无意识地点着上面“汉川城”、“李章”几个字。
“李章到底要做什么?”他抬起头,看向堂中或坐或立的三人:指挥使邵经、军法使陈漆,以及大行人司周兴礼。
声音里带着困惑,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先让梁庄不计代价猛攻北郎关,又令秦昌、马回率三万精锐南下,直扑古白城,再调永山关黄卫部北上合围……这架势,分明是要对陈仲发动全面决战,把西南这口锅彻底烧开。”
严星楚的手指重重落在“汉川城”三个字上,“而他却前往了只有一万守军的汉川城坐镇去了!他这是把自己当诱饵,还是觉得陈仲不敢动他?”
邵经坐在下首的椅子上,闻言沉吟道:“王上,老李这个人,用兵向来难以常理揣度。但他有个长处,善守。武朔城那么艰难都守下来了。或许……他真就是看中了汉川城易守难攻,想以身为饵,吸引陈仲主力来攻。只要汉川城能钉住,秦昌、马回南下是虚,黄卫北上也是虚,真正的杀招,可能是等陈仲兵力被吸引到汉川城下,外围我军再完成合围?”
“太冒险了。”陈漆抱着胳膊站在窗边,神情严肃得像块生铁。
“汉川城若失守,老李有个闪失,整个西南军心必然震动。秦昌、马回那三万精兵的后路就被切断了,黄卫北上也会变成孤军深入。这不是赌,这是把全副身家押上去,赌陈仲会按他想的走。陈仲和全伏江又不是木偶。”
周兴礼坐在稍远些的侧位,一直没说话,只是默默听着。
这时,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其他人都看了过来:“王上,邵指挥,陈将军,你们发现没有,李章这次的所有调动,从我们接到永山关捷报算起,到这几路大军几乎同时动作,前后不过十来天。命令发得急,部队动得更急。”
他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西南舆图前,手指虚虚划过几条线:“你们看,北郎关、古白城、永山关、汉川城……这几个点,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段动了起来。陈仲那边,消息传递需要时间,分析判断需要时间,调兵遣将更需要时间。李章这是……在抢一个时间差。”
严星楚眯起了眼睛,身体微微前倾:“时间差?”
“对。”周兴礼的手指在几个点上快速移动,“他要趁陈仲还没完全摸清他这几路兵马的真实意图,还没想明白到底该重点防御哪里的时候,先把棋局搅乱,把阵势摆开。等陈仲和全伏江琢磨过来,想调动兵力应对时,可能我们的部队已经到位,形成了新的压力点。尤其是汉川城,李章亲自坐镇,这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信号,也可能是一个巨大的陷阱。陈仲会怎么解读?是认为汉川城空虚有机可乘?还是认为李章有恃无恐另有埋伏?这种犹豫和猜测,本身就会消耗时间和决策的果断性。”
邵经也缓缓点头:“有道理。老李这是把主动权牢牢抓在自己手里,逼着陈仲跟着他的节奏走。可是……”
他看向严星楚,“王上,汉川城毕竟只有一万人。万一陈仲不管不顾,真集中力量猛攻汉川,李章和赵充的压力就太大了。我们是不是……从草原调点兵马南下?哪怕只是做出姿态?”
严星楚没立刻回答,手指在案面上轻轻敲着。
陈漆却突然道:“既然把西南全权交给了李章,咱们就别瞎掺和。他敢这么下注,心里肯定有他的算盘。咱们现在乱插手,才是给他添乱。”
严星楚点点头。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既然当初决定放手让李章全权负责西南战事,现在就不能因为担忧而横加干预。
“西夏呢?”严星楚看向周兴礼,“陈仲绝不会坐以待毙,他一定会向西夏求援。吴婴那边,有什么新消息?”
周兴礼摇摇头:“最新的消息还是三天前的,陈仲的使者进了平阳城。具体谈了什么,是否达成协议,还需要时间。不过,以吴砚卿和魏若白的见识,他们不会看不到西南局势对西夏的利害关系。出兵的可能性……很大。”
“如果西夏出兵,”邵经接口道,语气有些凝重,“他们会打哪里?汉川城?还是威胁武朔?”
陈漆冷笑:“武朔有陈权和龚大旭,不是吃素的。西夏兵要是敢离开坚城野战,正好试试咱们新练骑兵的成色。”
严星楚沉默良久,目光在舆图上的“汉川城”和“平阳城”之间来回移动。
殿内只有冰水滴落的声音和窗外单调的蝉鸣。
终于,他长长吐出一口气,似乎下定了决心。
“传令。”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令涂州田进、红印城段渊,提高戒备,严密监控当面之敌动向,但无明确命令,不得擅自出击。”
“是!”邵经应道。
“还有,”严星楚看向周兴礼,“告诉王生、吴婴,全力配合好李章”
“臣明白!”周兴礼躬身。
严星楚挥挥手,示意他们可以退下了。
等人走后,他才重新拿起那份军报,走到舆图前,独自凝视。
李章啊李章,你这步险棋,到底藏着多少后手?
汉川城那一万人,真的够用吗?
次日一早,北郎关,鹰扬军西南北线大营
关城下的血腥味浓得化不开,混合着硝烟和泥土被翻起后的土腥气,让人闻之作呕。
连续三天的猛攻,关墙上下遍布焦黑的弹坑、残破的旗帜和来不及收拾的尸骸。有些地方,暗红色的血迹浸透了泥土,在烈日下变成深褐色的硬块。
梁庄站在临时搭建的指挥高台上,望着不远处依旧巍然耸立、虽然伤痕累累却依然没有被攻破的北郎关城墙,眉头锁得死紧。
甲胄上溅满了泥点血污,头盔下的脸被硝烟熏得有些发黑,只有一双眼睛,亮得灼人,里面压着烦躁和一股狠劲。
三天了,李章的军令是“往死里打”,他执行得毫不含糊。
火炮几乎没停过,步卒一波接一波地往上冲,伤亡名单越来越长。可北郎关就像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敲碎了外壳,里面的核依然顽固。
“靖哥,”梁庄没回头,声音有些沙哑,“尚继的工兵营,到底挖到什么程度了?别告诉我还在跟石头较劲!”
站在他侧后方的梁靖,同样一身征尘。
他比梁庄年长几岁,性格更沉稳些,但此刻脸上也满是疲惫和焦虑。
“少帅,”他低声道,“刚问过,还是老问题。这里岩石异常坚硬。为了隐蔽,不能大张旗鼓用火药炸,全靠人力一镐一镐地刨。目前最近的一条地道,离关墙内侧还有差不多一丈五尺。尚继说,照这个速度,想要挖通一条能过人的稳固通道,至少……还得大半个月。”
“大半个月?!”梁庄猛地转过身,眼中腾起怒火,“自打秦帅拿下汉川城,咱们就在筹划这个!一个多月了!每天报上来的都是‘岩石坚硬’‘进度缓慢’!他尚继的工兵营是属乌龟的吗?等他把地道挖通,南边的仗早打完了!咱们就守着这北郎关喝西北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