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熔金,灰燕掠过长空。
叶绯霜道:“听爹爹说,父亲母亲本来没打算生子。是父亲病重,母亲决定随他去了,才有了我。母亲情深义重,璐王妃亦是如此。”
“所以你觉得,璐王罪不至死?”
“罪是至死。璐王伯伯杀我父母,又入了青云会,阖该严惩。可又想到在荥阳时,璐王府对我颇为照顾,还是希望他们都活着。”
看似公正的法理之外亦有情理,足见这世间许多事令人为难,不是简单的“是非”二字可以评定。
暻顺帝道:“就凭刚才璐王说的那些话,朕就可以即刻处死他。”
有第一世谢家的先例,暻顺帝说他想杀谁叶绯霜都不会觉得惊讶。
“即便璐王伯伯偿了命,爹娘也回不来了。兴许还要搭上王妃一条命,宁衡也会伤心不已。求皇伯伯看在王妃和宁衡的份儿上,饶璐王伯伯一命吧。不要让王妃成为第二个娘亲,也不要让宁衡成为无父无母的可怜人。”
暻顺帝侧目,也不说话,只是盯着叶绯霜。
帝王眸光沉晦,威压深重,让人心头发颤。
叶绯霜尴尬地搓了搓手:“我说错了是吗?很是对不住爹娘。”
暻顺帝抬手,轻轻拍了拍叶绯霜的肩:“所谓对错,不过是看你自己怎么选。你选择宽恕,那宽恕就是对的。你选择报复,那报复就是对的。”
暻顺帝露出一抹很是温和的笑容:“朕先前就说过,你继承了你爹娘的良善之心。你没有对不住他们,他们在天之灵,会为你欣慰的。”
暻顺帝回了御书房,叶绯霜伫立廊下,怔忪地想着暻顺帝刚才的话。
她选择什么,什么就是对的。
直到全贵出来,说:“公主,奴才送您出宫吧,陛下解了您的禁足了。”
“那璐王伯伯……”
全贵露出一抹讪笑,叶绯霜便知,暻顺帝还没考虑好到底要怎么处置璐王。
“先不出宫了,我去慈安宫看看太后。”
叶绯霜到慈安宫时,宁明熙和宁晋谦也在。
叶绯霜走过去,坐在太后床边。
太后握住叶绯霜的手,爱怜地看着她:“你没事就好。”
宁明熙附和道:“孙儿也觉得宁昌妹妹肯定被冤了,所以过去几天快马加鞭地找胡财等人,就是为了尽快给宁昌妹妹洗清冤屈。”
叶绯霜对宁明熙一笑:“谢谢太子皇兄为我着想。”
“应该的。”宁明熙叹气,“就是没想到犯糊涂的竟然是璐王叔。”
宁晋谦不愿再让太后为这些事操心,于是换了话题:“父皇给宁昌赐婚了,还没给宁昌道声喜呢。”
太后轻哼一声:“我们宁昌这样的好姑娘,可便宜陈家小子了。”
宁明熙道:“皇祖母放心,陈清言倾慕宁昌妹妹已久,定会好好待宁昌妹妹的。”
太后嘴上不饶人,眼中的笑意却掩不住。
她当然听过陈宴的名号,其实对他相当满意。
“说起来,哀家也只在宫宴上远远见过他几次。”太后对叶绯霜说,“改天带他来给哀家请个安,让哀家好好瞧瞧。”
叶绯霜应是。
陪着太后用完晚膳,叶绯霜出宫回府。
她在宫门口遇到了陈宴。
“你怎么在这儿?”
“在等你。”
“你不会从下午一直等到现在吧?”
陈宴温和一笑:“没有,刚来的。”
“不可能。”叶绯霜拆穿他,“你肯定从离开御书房后就等在这里了。”
陈宴不置可否:“走吧。”
回到公主府后,叶绯霜命小桃给陈宴准备膳食。
“安子兴现在怎么样?”叶绯霜问。
“差点吓坏。”陈宴道,“他实在没想到,他去滨州访个旧友,却刚好撞上这事,让皇上误以为他回青云会去了。昨日我去跟他说话,他还心有余悸。”
叶绯霜说:“谁让他去访友不跟府里的人说清楚?也不留个话。”
“他去访的是姑娘家,不太好意思说,没想到差点摊上大事。幸好他被找回来之后只是在牢里关了几天,也没吃什么苦头。他与我说,他日后就呆在他的荣郡王府里,哪儿都不去了。”
叶绯霜笑了一下:“我与皇伯伯求情了,希望他能饶璐王伯伯一命。”
陈宴丝毫不意外:“你是看在璐王妃和宁衡的份儿上。”
“是,就是不知道皇伯伯会怎么决定,璐王、孟柱年和胡财的判决都还没有下来,不过晟王伯伯已经被放出来了。”
一说起这个“晟”字,叶绯霜又道:“不知道大晟的使臣团走到哪里了。”
陈宴正在给茶叶换水,手轻微一颤,湖中的水溅出些许。
叶绯霜察觉到他细微的动作:“怎么了?你收到了什么消息吗?是不是悬光出事了?”
陈宴淡声道:“没有。”
叶绯霜起身走到桌边,准备去封信问一问。
陈宴跟过来,按住她的纸:“他们离开那日,萧序问了我前世之事,然后他……有些犯病了。不过你不用担心,他去宁国寺了,逸真大师会照顾好他的。”
萧序这次的情况很凶险,逸真大师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数次于濒危之际将他救回来。
“阿弥陀佛。”逸真大师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有你这么个不省心的徒弟,贫僧的浮屠得有七百级了。”
萧序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到几乎透明,显得他和玉做的似的,仿佛一碰就碎。
萧序启唇,声音干涩沙哑:“你若能给我讲讲前世之事,你的浮屠能有七千级。”
“阿弥陀佛。”逸真大师捻着佛珠,“贫僧的烧鸡还在炉膛里烤着,这是那货郎的笼子里最肥美的一只。方才贫僧去看了,油光锃亮,香气扑鼻。可贫僧若是给你讲了前世事,这只烧鸡可就吃不上了。”
萧序费劲地掀开宛如千斤重的眼皮,瞧见了逸真大师无比诚恳的一张老脸,上边好似写了四个大字:饶我老命。
萧序的嘴唇动了动,逸真大师附耳凑过去,听见他道:“可恶的老秃驴。”
逸真大师:“阿弥陀佛,孽障。”
此时,房门忽然被叩响。
一位小沙弥在外边说:“师伯,宁昌公主来了,想见萧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