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虚空中,三个人静静悬浮。
没有肥皂泡,没有屏障,没有任何防护——但混沌侵蚀碰不到他们。那些无孔不入的混乱本身像撞上礁石的潮水,从他们身侧绕开,留下三道清晰的人形空白。
陈凝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完整度:81%。
还在涨。
伏羲信标最后的信息还在与她融合——不是灌输,是“唤醒”。那些本就属于她的东西,那些被封印在血脉深处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醒过来。
“姐。”陈霜凝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我们现在去哪儿?”
陈凝霜抬起头。
去哪儿?
这是个好问题。
肥皂泡没了。牢笼碎了。那道窥探的目光暂时退去了。但她们还在混沌虚空中,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不知道回家的路,不知道——
她忽然顿住。
有什么东西在“看”她。
不是幽绿暗斑那种恶意窥探。是别的。更远,更轻,像一根极细的丝线,从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穿过混沌虚空,轻轻碰了她一下。
那丝线上携带着什么。
信息。
很微弱,但很清晰。
一个坐标。
一个名字。
祁连山。
——
陈凝霜愣住。
这是谁发来的?
她不知道。但她忽然想起伏羲最后的话——“那个在看着你们的,让它看。让它记。让它算。让它算到死也算不出——为什么你们能赢。”
也许这丝线不是来自某个“人”。
也许它来自——
她们自己。
来自四百多个小时的坚持。
来自那道光刺穿幽绿暗斑的瞬间。
来自她们终于不再只是“被观测者”,而是开始“存在”本身。
陈凝霜深吸一口气。
“祁连山。”她说。
陈霜凝愣了愣。
“什么?”
“有人在那儿等。”陈凝霜说,“我不知道是谁。但有人在等。”
她伸出手。
混沌虚空中,一道极细的光从她掌心射出,向那个未知的方向延伸——
像脐带。
像来时的路。
像终于找到的方向。
“走。”她说。
——
祁连山·望烽营
0.30。
张珩的手已经不抖了。
不是不怕。是数字涨到0.30之后,罗盘反而安静了。铜针稳稳钉在那个数字上,一动不动,像钉进棺材的最后一颗钉子。
霍去病站在他身边,看着那道裂隙。
裂隙里的两条巨蟒已经彻底融为一体。金红与暗紫交织成一种从未见过的颜色——像燃烧的血,像凝固的岩浆,像地脉深处某头巨兽睁开的眼睛。
那种颜色在缓慢上升。
一丈。两丈。三丈。
每一次上升,地面就震颤一次。
远处,最后一批撤退的人群已经翻过东边的山梁。老人背着孩子,妇人抱着包袱,青壮抬着伤员。没有人回头。没有人哭。没有人喊。
只是走。
霍去病按着剑柄。
“将军。”张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不走?”
霍去病没有回答。
他看着那道裂隙,看着那正在上升的巨兽眼睛,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
“那个数字。”他忽然说,“0.30之后是什么?”
张珩愣了愣。
“不知道。”
霍去病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等着看。”他说。
话音刚落,地面剧烈震颤。
裂隙深处,那道金红与暗紫交织的光芒骤然喷涌而出——
——
新秦·遗忘边陲
凌岳站在学堂外面,手里拿着刚做好的第三张纸。
这张纸比前两张好多了。没那么糙,没那么厚,不掉渣。他甚至试着在上面写了几个字——歪歪扭扭的“人”字——墨迹稳稳留在纸上,没有洇开。
他正要走进去,忽然停住。
有什么东西在他胸口微微发烫。
他低下头,摸出那东西——是嬴政文明烙印的碎片。那枚从永曜神宫带回的、一直安静躺在他怀里的碎片。
它在发光。
很微弱,但很清晰。
凌岳愣住。
碎片上,浮现出几个字。
不是嬴政的笔迹。是别的。他从未见过,却莫名觉得熟悉——
“祁连山。”
——
初阳湾·医舍
汉斯蹲在门口晒鱼干。
老妇今天身体不太好,躺在里面休息。他一个人把鱼一条一条摊开,摊得很整齐,间距几乎一样。
远处传来凿木的声音。那艘船已经走了三天,造船的人又开始造第二艘。阿兰说,这艘船要往北走,去找什么“新火”的另一个据点。
汉斯不关心那些。
他把最后一条鱼摊好,端起旁边的鱼粥喝了一口。粥是老妇早上熬的,凉了,但还能喝。
他喝粥的时候,忽然听见什么声音。
抬起头。
远处,孩子们蹲在沙滩上,用树枝在沙子上划字。海风吹过来,把他们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
“……山——祁连山——”
汉斯愣住了。
祁连山?
他转过头,看向老妇的医舍。老妇还在躺着,没有动静。
他又看向那片沙滩。孩子们还在划字。划得很认真,一笔一画。
他忽然站起来。
向沙滩走去。
——
墟海边缘
悟空蹲在一块金属残骸上,看着那个刚刚从混沌虚空跌出来的东西。
那东西在发光。
不是哪吒那种蓝金交织的光。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颜色——像燃烧的血,像凝固的岩浆,像地脉深处睁开的一只眼睛。
悟空挠了挠头。
“呆子进去十九天,出来个这?”
那东西没有回答。
只是悬浮在半空,缓慢旋转,像在等什么。
悟空站起来,向它走去。
刚走两步,那东西忽然动了。
它向墟海深处疾驰而去。
悟空愣住。
然后他骂了一句。
“娘的,老子还得追!”
他纵身跃起,化作一道炽热桀骜的金光,追着那道异色光芒,向墟海深处掠去。
——
混沌虚空
陈凝霜、陈霜凝、哪吒三个人正在那道细光指引的方向疾驰。
陈凝霜在最前面。
她的灵体比刚才又凝实了几分。完整度:84%。伏羲的信息还在融合,但她已经开始能控制那些涌入的东西——不是全部,只是一小部分,但够了。
陈霜凝跟在她身后半步。
她不知道要去哪儿。不知道祁连山是什么地方。不知道那儿有谁在等。
但姐姐知道。
姐姐说有人等。
那就够了。
哪吒跟在她们身后半步。
他怀里抱着那个突然安静下来的金球。金球不再排斥,不再警告,只是温顺地躺在他掌心,像一只终于找到主人的幼兽。
他不知道这金球最后会怎样。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找到了。
找了十九天,穿过整个金属坟场,无数次死里逃生,终于找到。
那粒微光,不是前哨站。
是她们。
是这两个人。
一个差点消散,一个死都不肯放手。
他跟着她们。
一直跟着。
——
高维观测层
幽绿暗斑的思维云持续运转。
“(牢笼节点状态:已脱离牢笼。坐标:移动中。)”
“(移动方向:低维世界祁连山区域。)”
“(节点陈凝霜完整度:84%。逸散速率:0%。威胁等级:大幅上升。)”
“(节点陈霜凝状态:稳定。情绪波动:趋于平稳。)”
“(未知变量状态:跟随中。携带物:未解析金球。)”
数据流跳动。
“(应急清除协议:已启动。执行进度:13%。)”
“(执行障碍:目标移动轨迹不可预测。)”
“(障碍原因:目标存在‘悖论’属性,无法精确计算落点。)”
“(建议:扩大清除范围,覆盖祁连山全境。)”
停顿。
“(协议判定:通过。)”
“(清除范围:祁连山及周边500里。)”
“(清除方式:法则湮灭。)”
“(预计执行时间:47标准时后。)”
幽绿暗斑的思维云缓缓收缩。
它在等。
等那些“悖论”落进它的网。
——
祁连山·望烽营
那道喷涌而出的光芒,在半空中停住了。
没有炸开。没有扩散。只是悬浮在裂隙上方,像一头从深渊中探出头的巨兽,安静地俯视着下方那个小小的人类。
霍去病按着剑柄,抬头看着它。
那东西在“看”他。
他能感觉到。
那双眼睛——如果那团光有眼睛的话——正在打量他。像在确认什么。像在等什么。
霍去病没有动。
他就那么站着,按着剑柄,抬头看着那团燃烧的血色光芒。
身后,张珩已经瘫坐在地上,手里的罗盘疯狂颤抖。那个钉在0.30的铜针终于动了——不是向上,是向左,向右,向所有方向,像一只被困住的飞蛾在拼命扑腾。
“将军……”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霍去病没有回头。
他只是看着那团光。
“你来早了。”他说。
那团光颤动了一下。
“要等的人还没到。”
那团光又颤动了一下。
然后它缓缓下降,落入裂隙,消失在那无底的深渊中。
地面停止震颤。
裂隙恢复平静。
只有那个数字——0.30——还悬在每个人心头。
霍去病转身。
“回去。”他说。
张珩愣愣地看着他。
“回营。准备。等人。”
霍去病向山坡下走去。
身后,裂隙深处,那团光还在亮着。
等着。
——
初阳湾·沙滩
汉斯站在孩子们身后,看着他们在沙子上划的字。
祁连山。
三个字,歪歪扭扭,被海水冲得只剩轮廓。
“谁让你们写的?”他问。
最大的那个孩子抬起头,眨着眼睛。
“不知道。”他说,“就……想写。”
汉斯沉默。
他看着那三个快要消失的字,看着远处灰蒙蒙的海面,看着自己那只还能用的左手。
然后他转身,向医舍走去。
老妇醒了,正坐在门口,看见他走过来。
“怎么了?”
汉斯在她身边蹲下。
“祁连山。”他说,“在哪儿?”
老妇愣了愣。
“很远。”她说,“在北边。翻很多山。”
汉斯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去。”
老妇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进医舍,拿出一条晒干的鱼,塞进他手里。
“路上吃。”她说。
汉斯愣住了。
“你……”
“你会回来的。”老妇说,“这儿也是你家。”
汉斯握着那条鱼,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远处,海水把那三个字彻底冲没了。
但他还记得。
祁连山。
有人在等。
——
新秦·遗忘边陲
凌岳站在学堂外面,看着手里那枚还在发光的碎片。
碎片上的字变了。
不再是“祁连山”。
是另一个字——
“等。”
他抬起头,看向那片灰蒙蒙的天际。
远处,孩子们还在念字。
“人——人民的人——”
“火——火种的火——”
他听着那个声音。
然后他转身,向营内走去。
老周在晒芋干,看见他走过来。
“凌帅,咋了?”
凌岳站住。
“准备。”他说。
老周愣了愣。
“准备啥?”
凌岳没有回答。
他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看着手里那枚还在发光的碎片,看着远处还在念字的孩子们。
“等人。”他说。
——
混沌虚空中
陈凝霜忽然停下。
陈霜凝跟着停下。
“姐?”
陈凝霜没有回答。
她在感知。
那根丝线——那根指引她向祁连山的丝线——刚才忽然颤动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那个遥远的坐标处,苏醒过来。
不是人。
不是物。
是——
她说不清。
但她忽然想起伏羲最后的话。
“你们不是意外。你们是答案。”
她深吸一口气。
“快到了。”她说。
她继续向前。
身后,陈霜凝和哪吒跟着。
三个人,三道微光,向那颗蓝色的星球疾驰。
远处,有什么东西在亮。
像心跳。
像余烬。
像终于等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