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肯的治安所比伊蕾娜想象中更麻烦。
不是坏。
就是慢。
从庄园出来以后,所有人先被分开记录口供。
庄园主人一间。
管事一间。
几个守卫一间。
那个金发买家单独一间。
伊蕾娜和叶白则被安排在最里面。
原因很简单。
他们两个确实非法潜入了。
“所以我们现在算嫌疑人?”
伊蕾娜坐在木椅上。
“暂时。”
负责记录的治安官回答。
“那十枚金币怎么办?”
治安官愣了一下。
“什么金币?”
“委托报酬。”
“这和案件有什么关系?”
“关系很大。”
伊蕾娜一脸认真。
“如果你们现在把我关起来。”
“我可能没办法回研究所结算。”
“……”
治安官低头看了看记录。
最后决定假装没听见。
叶白坐在旁边。
“他们最多让我们交罚金。”
“为什么?”
“非法进入私人庄园。”
伊蕾娜看他。
“多少?”
“不知道。”
“如果超过十枚金币。”
“我们这趟不是亏了?”
“重点不是这个。”
“对你不是。”
叶白叹气。
这时候。
外面传来争吵。
声音很大。
“我说了!”
“这是合法财产!”
是庄园主人。
隔着门都听得清。
“他们有完整交易记录!”
“还有契约!”
“你们凭什么扣押我的东西?”
伊蕾娜抬头。
治安官的笔也停了一下。
紧接着。
另一个人的声音响起。
“先不说他们是不是人类。”
“你让一个九岁左右的孩子签终身契约。”
“这在洛肯也不合法。”
外面安静了两秒。
庄园主人继续:
“那不是人类儿童!”
“黑暗精灵成年年龄和人类不同!”
“依据?”
“大家都知道!”
“哪条法律写的?”
“……”
终于安静。
伊蕾娜满意地点头。
“这个治安官不错。”
面前负责记录的人说道:
“那是我们队长。”
“升职有希望。”
“他已经是队长。”
“那就继续升。”
“……”
叶白发现她对陌生人的职业规划总是很随意。
口供录了接近一个小时。
过程其实很简单。
怎么进庄园。
为什么进去。
是谁先动手。
有没有破坏财物。
伊蕾娜在最后一个问题上停顿了一下。
“门锁算吗?”
“算。”
“一个。”
叶白补充:
“地下门的锁坏了。”
“还有吗?”
伊蕾娜想了想。
“几张椅子?”
“守卫撞坏的。”
“那不算我们。”
“墙?”
“魔法打到过。”
“裂了吗?”
“好像有一点。”
治安官抬头。
“到底破坏多少?”
伊蕾娜十分诚恳。
“应该比被卖掉四个人便宜。”
“……”
记录员终于明白为什么队长把这两个人分到最里面。
两个小时以后。
他们被放了。
没有关押。
但需要等调查结束后再决定是否罚款。
研究所的协查证明虽然还没正式获批,至少证明两人的目的不是盗窃。
再加上庄园账本太过完整。
完整到连治安所的人看完都不知道该先查哪一项。
人口买卖。
非法拘禁。
虐待。
伪造契约。
非法使用惩罚型魔法装置。
以及可能存在的跨国交易。
庄园主人短时间内是出不来了。
“所以我们的罚款呢?”
离开以前。
伊蕾娜又问了一遍。
队长看着她。
“之后通知。”
“能不能先说大概?”
“不能。”
“超过五枚银币吗?”
“……”
“超过一枚金币?”
“请出去。”
伊蕾娜被叶白拉走了。
四名感染者没有留在治安所。
研究所已经派车来接。
塞拉也亲自到了。
她见到十四号的第一句话是:
“你叫什么?”
十四号看着她。
“十四号。”
塞拉皱眉。
“那是编号。”
“我知道。”
“以前的名字?”
“不记得。”
“那先登记什么?”
十四号想了一下。
“十四号不行吗?”
“不太行。”
“为什么?”
“以后医疗记录、身份档案都需要名字。”
“那你给我取?”
塞拉愣住。
“我?”
“嗯。”
“为什么是我?”
“你先问的。”
这个逻辑居然很顺。
塞拉明显没有取名经验。
她看向伊蕾娜。
伊蕾娜立即后退半步。
“别看我。”
“你不是很会说话吗?”
“会说话和会取名不是一回事。”
叶白更直接。
“让他自己选。”
十四号看向他。
“怎么选?”
“喜欢什么?”
“吃饭。”
“……”
范围太大。
“还有?”
“睡觉。”
“……”
伊蕾娜忍不住。
“你人生就这两个爱好?”
十四号认真想了一下。
“以前还喜欢看鸟。”
“什么鸟?”
“白色的。”
“鸽子?”
“不知道。”
“会叫吗?”
“鸟都会叫吧?”
“……”
最后还是没有决定名字。
塞拉干脆先在档案上写:
——暂用编号十四。
旁边备注:
——本人尚未决定姓名。
十四号盯着那行字。
“以后可以改?”
“可以。”
“很多次?”
“最好别太多。”
“那我慢慢想。”
这次。
没人催他。
最开始那个女人也一样。
她更麻烦。
什么都不记得。
年龄。
出生地。
家人。
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庄园待了多久。
检测结果显示。
她已经进入第二阶段很长一段时间。
寄生反应比凯恩当时还严重。
“还能治吗?”
女人问。
塞拉没有马上回答。
“先回研究所。”
“能不能?”
“要看检查。”
“如果不能呢?”
塞拉停顿了一下。
女人似乎已经习惯别人不告诉她结果。
她很自然地低下头。
“没关系。”
“主人以前也不告诉我。”
这句话让塞拉脸色很差。
“以后会告诉。”
女人抬头。
“全部?”
“你想知道的。”
“哪怕不好?”
“嗯。”
她沉默很久。
最后点头。
“那挺好。”
回研究所的路上。
四个人第一次真正坐在没有锁的车里。
十四号一直在看窗外。
看什么都新鲜。
不是因为从没见过。
而是因为以前经过外面的时候,窗户都有铁栏。
现在没有。
他把脸贴近玻璃。
“那边是什么?”
“钟楼。”
“那个呢?”
“面包店。”
“为什么这么多人?”
“市场。”
“我可以去吗?”
“以后可以。”
“自己去?”
“病稳定以后。”
十四号点头。
然后又问:
“需要主人同意吗?”
车里安静了一下。
塞拉说道:
“不需要。”
“任何人都不用?”
“正常情况下不用。”
“那如果我走丢?”
“找人问路。”
“被骗呢?”
伊蕾娜在旁边开口:
“被骗就记住。”
叶白看她。
“这是什么教育方式?”
“很现实。”
“至少应该先教他怎么避免被骗。”
“也对。”
伊蕾娜想了一下。
“第一,不要把钱交给说一天能翻倍的人。”
叶白:“……”
奥罗涅拉留下的经验意外地还能继续用。
十四号听得很认真。
“还有?”
“不要随便接免费礼物。”
“为什么?”
“可能有附带要求。”
“还有?”
“别人说系统最懂你。”
“也别全信。”
“什么系统?”
“这个以后遇到再说。”
叶白已经不知道该不该阻止了。
这些经验虽然听起来很奇怪。
但确实全是真的。
十四号最后拿出塞拉给的小本子。
一条条写。
——钱不能随便给别人。
——免费不一定真的免费。
——别人替我决定的事情要自己想一下。
写完以后。
他看了看。
“这个算旅行经验?”
伊蕾娜点头。
“算。”
“你们都是这样学的?”
“差不多。”
“那旅行很危险?”
“有一点。”
“还去?”
“当然。”
“为什么?”
伊蕾娜靠在椅背上。
“因为也很有意思。”
十四号看着窗外。
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
他说:
“我以后也想去。”
没人笑。
塞拉只是说道:
“先治病。”
“嗯。”
“身体稳定。”
“嗯。”
“学会认字。”
“我会一点。”
“还要会算钱。”
十四号停住。
“这个很难吗?”
伊蕾娜立刻说道:
“非常重要。”
叶白补充:
“她的重点来了。”
“你别打岔。”
车里第一次轻松了一点。
研究所收到四个人后。
立刻开始检查。
十四号的情况反而最好。
第一阶段。
记忆损伤存在。
但没有继续恶化迹象。
年轻男人介于第一和第二阶段之间。
另外两个成年人都已经比较严重。
特别是那个没有名字的女人。
叶白看完数据以后,很久没说话。
伊蕾娜站在旁边。
“很差?”
“嗯。”
“比凯恩呢?”
“更深。”
“治疗?”
“可以试。”
“成功率?”
叶白沉默。
伊蕾娜没有继续问。
从他的表情看。
这个数字大概不会好听。
女人本人倒很平静。
她坐在病床上。
看着研究人员来来往往。
突然问:
“如果我死了。”
塞拉停住。
“先别想这个。”
“为什么?”
“因为还没开始治。”
“我只是问。”
塞拉看她。
“什么?”
“如果死了。”
女人说道:
“墓碑上写什么?”
这个问题让房间里彻底安静。
没有名字。
没有生日。
没有过去。
甚至连一个可以刻在墓碑上的词都没有。
女人低头看自己的手。
“写编号吗?”
塞拉立刻说道:
“不写。”
“那写什么?”
没人知道。
最后。
伊蕾娜走过去。
“那就先取名字。”
女人抬头。
“现在?”
“嗯。”
“可是我不知道以前叫什么。”
“谁规定一定要用以前的?”
女人怔住。
“可以重新取?”
“当然。”
“自己取?”
“你自己的名字。”
“为什么不能?”
女人明显从没想过。
她过去所有东西都是别人给的。
房间编号。
衣服。
吃什么。
什么时候睡。
什么时候出去展示。
连“黑暗精灵”这个身份也是别人告诉她的。
现在突然有人说。
名字可以自己取。
她反而不会了。
“怎么取?”
伊蕾娜说道:
“随便。”
“随便?”
“喜欢什么。”
“听过什么。”
“或者觉得哪个名字顺耳。”
“都行。”
女人开始认真想。
很久。
很久。
最后看向窗外。
天已经快黑。
研究所院子里的灯刚刚亮起来。
花坛旁边有一小片白色花。
“那个叫什么?”
她问。
塞拉看过去。
“露米花。”
“露米。”
女人重复一次。
“好听吗?”
伊蕾娜说道:
“你喜欢就好。”
“那我叫露米。”
没有仪式。
没有人鼓掌。
一个名字就这么决定了。
塞拉却立刻拿起档案。
把原本空白的姓名栏填上。
——露米。
女人盯着看。
“真的写了?”
“嗯。”
“以后不会变回编号?”
“只要你不想。”
“那就不变。”
她很认真地说道。
“我不喜欢编号。”
“好。”
十四号站在门口看完全程。
忽然低头看自己的本子。
“我也得赶紧想。”
伊蕾娜看他。
“急什么?”
“我不想一直叫十四。”
“那就慢慢找。”
“露米一下就找到了。”
“那是她刚好喜欢。”
十四号开始四处看。
桌子。
椅子。
灯。
窗户。
叶白立刻察觉不对。
“你别看见什么就拿什么当名字。”
“为什么?”
“你以后真的叫椅子会很麻烦。”
十四号认真考虑以后。
放弃了椅子。
晚上。
研究所给洛肯发来正式消息。
庄园案件已经立案。
四份所谓长期契约全部暂停效力。
在身份调查完成以前。
四名感染者不会被认定为任何人的财产或契约仆从。
伊蕾娜看到这里。
“为什么是暂停?”
塞拉说道:
“法律程序。”
“不能直接作废?”
“要等法院。”
“又要多久?”
“不知道。”
伊蕾娜把纸放下。
“我开始讨厌这个词了。”
不过至少。
门不会再关上。
这已经足够。
塞拉随后拿出另一个信封。
“还有你的。”
伊蕾娜眼睛亮了。
“报酬?”
“嗯。”
十枚金币。
一枚不少。
伊蕾娜把钱袋打开。
数了一遍。
再数一遍。
叶白站在旁边。
“需要数两次?”
“确认。”
“研究所会少给?”
“原则问题。”
确认完以后。
她心情明显好了。
“这趟还行。”
叶白看她。
“差点被当地治安所罚款。”
伊蕾娜动作停住。
“别提。”
“如果罚金来了呢?”
“研究所报销。”
塞拉立刻抬头。
“我们没说。”
“这是委托过程中产生的合理支出。”
“非法潜入也算?”
“如果不进去。”
“你们现在能找到人?”
塞拉被问住。
伊蕾娜满意地收好钱袋。
“所以记得报。”
“……”
塞拉突然觉得。
救人是救人。
报销是报销。
这两个事情在伊蕾娜这里分得异常清楚。
临睡前。
露米的第一轮治疗开始准备。
她坐在病床上。
护士问了一遍姓名。
“露米。”
回答得很快。
“年龄?”
“不知道。”
“出生地?”
“不知道。”
“家属?”
她停了一下。
摇头。
护士把这些都写下。
最后问:
“还有什么需要补充吗?”
露米认真想了很久。
“名字是今天取的。”
护士抬头。
“要写进去吗?”
“可以吗?”
“可以。”
于是档案最下面多了一行。
——姓名由本人于今日重新选择。
露米看着那句话。
忽然笑了。
她的过去依然是空白。
可能永远找不回来。
可至少从今天开始。
以后每一张属于她的纸。
都不会再只写一个编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