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屏息凝神,心头被极致的沉重与悲痛笼罩,压抑得喘不过气。
云如锦浑身冰凉,指尖微微颤抖,故土浩劫、万民罹难,昔日繁华家园沦为人间炼狱,无数熟悉的百姓乡邻尽数异化惨死,巨大的愧疚与无力感狠狠碾压着他的心神。
就在此时,沉重的房门被猛地推开,一阵急促沉稳的脚步声骤然响起。
沈行一袭黑衣,身姿挺拔,面容冷峻,神色匆匆地大步走入大堂,眉眼间满是急切与凝重。
他也是听闻花悦城来人求援的消息,心中忐忑不安,第一时间赶来。
苏林抬头,看清来人面容,憔悴的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悲痛,故人重逢,却恰逢家国绝境,无半分欣喜,只剩满心悲凉。
“将军!!”
“苏统领!”
两人乃是旧识,年少相识、同朝为官,时隔数年异地重逢,物是人非,山河破碎。
沈行来不及感慨叙旧,目光死死锁定苏林,声音紧绷,带着极致的紧张与惶恐,一字一句沉声追问:“花悦城大乱,我沈家满门老小,如今如何了?”
沈家乃是花悦城顶级世家,族人众多、根基深厚,老宅亲眷尽数留在城中,未曾离开半分。
他当年为追妻弃官离乡,远赴修仙界,一别数年,从未想过故土会遭此灭顶浩劫。
面对沈行急切的目光,苏林沉默良久,喉头滚动,眼底蓄满悲泪,艰难地摇了摇头,声音嘶哑破碎:
“沈小将军……沈家……没了。”
“沈老夫人一意孤行,灾变之初,日日前往城郊古寺上香祈福,说要为他小儿子上香,祈求延绵香火。”
“瘟疫扩散之时,老夫人不幸感染……身上长出三道人影,救治无门,一遍的开始到处啃伤他人,为避免异变伤人、扩散疫情,最终……被禁卫军,焚了。。”
“如今沈家只剩一位小姑爷……”
轰!
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碎裂。
沈行身形骤然一晃,脚下踉跄后退数步,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眼底的光亮彻底熄灭,周身瞬间笼罩上一片死寂的灰暗。
他的母亲从小到大对他管的甚严,当年自己之所以会逃婚离开,去军营,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母亲非要给他娶一个他没有见过的女子。
那时他没有揭开盖头,因此根本就不知道母亲给他娶的妻子正是当年惊鸿一瞥,他一眼钟情的女子。
而那时的母亲,为了霸占昭昭的嫁妆以三年无所出的理由,想要害死昭昭。
自己调查完之后,对母亲也是非常责怪,甚至放出话来,母亲若这样,他便永远也不会回去。
没想到这一离别竟然真的是生离死别。
到底是生养自己的母亲,还是有所感慨的。
“沈将军,八皇子,当下当务之急还请两位,想想办法,救救花悦城吧!!!”苏林跪了下去。
沈行深呼吸,一口气看了一眼云如锦,又看了一眼不远处,不知道是什么神情的云如玉,整个神情肃然。
“好,我即刻去找宗门告假!”
说完便转身打算离开,而云如锦,双目含泪的看着云如玉。
“七哥……”
云如玉自始至终都是神色淡淡的,就像传闻中说的一样。
苏林咽了口口水。
传闻中七皇子是去修仙界修炼了,据说是有一位很厉害的修仙者将他带走了。
但是传闻中的七皇子,为人冷漠性情奇怪,就连自己的亲外祖父过世,他连眼泪都没有流一滴。
所以他刚刚说请他们回去看看的时候,说的是沈将军和八皇子,压根就没有想过七皇子。
在他看来,这位七皇子是绝对不可能会出去的。
“舅舅……”
小小的细碎的声音打破了平静。
云如玉深吸一口气,指尖在桌子上轻轻的扣响一下,一下又一下。
就像一把小锤子,每一下都敲在人的心上。
三个呼吸之后,他直接站了起来,脚边上一直蹲着的云舒像是挂件一样直接噌的一声站起来,一把抱住了云如玉的腿。
云如玉这次竟然连停顿都没有一下。
“回宗门。”
一直到云如玉远远离开,沈行和云如锦才相互对视,一脸呆滞。
“七哥的意思是?”
“七殿下好像是说他也要去。”沈行说。
苏林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有眼睛,看得出来,这三人当中不管是穿着还是气度,显然是七皇子更好,这个地方和他以往生存的花悦城根本不一样,他好歹也是一国禁卫军统领,在凡间界,他好歹也是大宗师。
可哪怕是大宗师,这段时间在修仙界经历的一切也都告诉他一件事实。
在凡间一个人人敬畏的大宗师,在修仙界也是被人弹指可灭的。
可七皇子,混的这么好,绝对是这三人中最强的。
而且从最开始在花悦城的时候不一样,那时候他们看到七皇子也会觉得害怕,但那种只是觉得这人冷心冷情,可现在,时隔几年,七皇子给他的感觉更可怕了。
现在的感觉就是真正的,一只手就能按死他。
苏林是因为才从凡界来到修仙界,经历了太多他想都没有想过的事情,一时之间没有了,在凡界作为禁卫军统领的警觉,否则的话,他但凡低头,就会发现七皇子脚边时刻都有若隐若现的冰花。
如今听到八皇子和沈将军的话,顿时激动。
七皇子愿意回去!!!
太好了,他们终于有希望了!
云如玉万万没有想到,只不过去请假,打算出去一趟,就被揍了……
凌云宗宗主大殿中只有南珏一人静坐。
他一身月白云锦宗主长袍,衣袂绣着暗纹流云,墨发仅用一枚素玉簪松松束起,几缕碎发垂落在光洁额前,衬得那张冠绝修仙界的面容愈发温润雅致,眉目如画,自带一身超然出尘的高贵气韵。
案几古朴,置着一架七弦古琴,琴身温润,流淌着千年灵韵。
南珏修长剔透的指尖轻覆琴弦,指节分明,肤色莹白胜雪,轻轻一拨,清越空灵的琴音便缓缓漫开,淌满整座恢弘大殿。
舒缓悠扬的曲调婉转缠绵,不疾不徐,似山间清风,似溪涧流水,温柔得能抚平世间所有躁乱。
他身侧不远处,一枚南瓜大小、通体遍布璀璨九色龙纹的龙蛋静静悬浮着。
这是他和敖烈尚未破壳的龙蛋,日日伴在南珏身侧,早已习惯了他的琴音。
美其名曰:早教!
此刻清脆琴音入耳,原本安稳静置的龙蛋顿时有了动静。
圆滚滚的蛋身轻轻摇晃、上下浮沉,慢悠悠转着圈,像是懵懂稚童聆听仙乐,听得入了迷。
时而微微拔高,贴着琴音流转的轨迹飘动,时而轻轻下坠,蹭一蹭南珏的衣袖,蛋壳上的九色龙纹随之一亮一暗,粼粼灵光跳动,憨态可掬,乖巧又灵动。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久久不散。
龙蛋立刻轻快地飘到南珏肩头,圆滚滚的蛋身亲昵地蹭着他的脖颈,软软的灵气触感温顺无比,像是在撒娇讨夸。
南珏垂眸,眼底盛着化不开的温柔笑意,抬手用指腹轻轻拂过冰凉光滑的蛋壳,动作轻柔至极,声音温软低缓:“倒是听得懂音律。”
殿内一人一龙蛋相依的画面,岁月静好,温柔得不染半分烟火喧嚣,和谐得让人不忍打破。
可这份静谧美好,终究没能持续太久。
殿外传来轻浅的脚步声,伴着弟子恭敬的通传:“宗主,三师叔祖云如玉前来拜谒。”
话音未落,一道纤细娇小的身影便颠颠撞进了宗主殿。
七岁的小白乱一身素色小仙裙,头发梳成两个软软的小发髻,脸蛋粉雕玉琢,眼眸亮如星辰,脚步蹦蹦跳跳,鲜活又灵动。
她自百妖塔历练出关,一路兴冲冲赶来宗主殿,正要找宗主领宗门任务,抬眼便撞见了迎面走来的白衣少年。
云如玉一袭素白法袍,身姿清挺修长,白衣胜雪,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冰寒灵气,气质清冷疏离,眉眼淡漠,生人勿近。
小白乱脚步骤然刹住,圆圆的眼睛倏地一亮,立马认出了自己这位,大师兄所说的,清冷寡言、极少露面的三师兄。
她下意识就要张口喊师兄,目光往下一落,却猛地瞥见云如玉腿上紧紧挂着个小小的身影。
小白乱腿一歪,一脸懵懂,好奇怪哦,三师兄怎么腿上长了个人?
三岁半的云舒双臂死死搂着云如玉的腿,小脑袋靠在他的衣摆上,眉眼温顺,安安静静,像是最黏人的小尾巴,半步不肯松开。
小白乱瞪大了眼睛,满脸惊奇。
谁不知道三师兄云如玉性情冷淡,心如冰魄,素来不喜旁人近身,哪怕是宗门长辈、同门师兄弟,也难近他三尺之内,更别说这般贴身黏着、寸步不离。
今日竟任由小丫头挂在腿上,不推不拒,当真是稀奇至极。
惊奇归惊奇,小白乱还是快步跑了上前,规规矩矩站定行礼。
偌大的宗主殿内,四人相对而立,氛围安静。
云如玉素来寡言,不喜多余寒暄,开门见山,清冷低沉的嗓音无波无澜:“宗主,我来请假,欲返凡界花悦城一趟,归期未定。”
南珏闻言微微一怔。
他知晓云如玉是老祖花意亲传三弟子,身负特殊机缘,更是独一无二的冰魄圣体,心性、修为皆异于常人,素来沉稳自持,极少主动过问凡界琐事。
如今骤然要请假归凡界,必然事出有因。
只是老祖素来随性,门下弟子行事多由本心,他虽心有疑惑,却不便过多探问,只好暂且压下疑虑,转头看向身侧蹦蹦跳跳的小白乱,温柔问道:“你今日怎会来此处?百妖塔历练结束了?”
提起这个,小白乱瞬间眉眼弯弯,笑得眉眼清甜,满脸骄傲,小胸脯微微挺起:“宗主宗主!我已经出关啦!我在塔中苦修半年,已然筑基拉,是完美筑基哦!”
她仰着小脸,亮晶晶的眼眸满是雀跃,像只立功讨夸的小团子:“宗门规矩,筑基便可外出历练接取任务,我今日特意来领宗门任务,下山历练!”
南珏眸中掠过一抹明显的惊诧,抬手凝起一丝灵力,轻轻扫过小白乱周身。
灵力探入的瞬间,精纯浑厚、稳固至极的筑基修为扑面而来,根基扎实无半分虚浮,经脉澄澈通透,当真是万年难遇的完美筑基!
要知道,寻常修士苦修数年乃至十数年,方能勉强筑基,能做到完美筑基者已是凤毛麟角。
小白乱入塔不过半年,从刚入门直接突破至完美筑基,这份修炼速度,堪称逆天!
南珏心中暗自惊叹,面上依旧温润平和,微微颔首:“天资卓绝,不负老祖栽培。”
惊叹过后,他再度转头看向云如玉,轻声追问:“花悦城凡界安稳,何故突然归去?”
闻言,云如玉清冷的眸光微微沉了沉,淡淡道出缘由:“花悦城爆发诡异大疫,全城沦陷,万民罹难,我需回去一探。”
话音刚落,宗主殿内骤然闪过一道耀眼白光。
光影流转间,一道慵懒恣意的少女身形骤然现身,稳稳立在殿中。
花意看似不过十七八岁模样,一袭随性白衣,眉眼明媚,漫不经心,周身无半分凌厉威压,却自带凌驾天地、主宰万物的无上气场。
每次看到老祖,南珏总有一种老怪物变成小姑娘诱拐涉世未深的美少年美少女的感觉……
奇怪,难道是因为他诱拐自己来当宗主的原因吗?
果然啊!人不能做坏事,要是花意知道,估计真的要大喊冤枉了。
她刚踏回宗门,就听到云如玉说要去花悦城,不等众人反应,抬手便是轻轻一巴掌,干脆利落拍在了云如玉的头顶。
“啪”的一声轻响,清脆响亮,在安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云如玉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瞳孔微怔,彻底懵了。
我是谁?我在哪?发生了什么?
自他拜入花意门下修行数年,师尊素来随性摆烂,甚少管束弟子,更从未动过他分毫,这是他拜师以来,第一次被师尊当众责罚拍打。
之前还听大师兄说过,当年师尊还没有飞升的时候,跟大师兄一起的同门那些师兄弟师姐妹,没有一个不被师尊踢。
尤其是大师兄晚来风更是多次被师尊踹飞。
沈青那会总听前面的几位师兄弟师姐妹们说羡慕的不行,也想被师尊踹,可那时候师尊早就已经飞升了,想踹也没有机会。
如今终于轮到他了吗?
这样的爱他真的不喜欢啊!
大师兄喜欢,要不师尊去踢大师兄吧?
头上传来的感觉不是很疼,但莫名的让他觉得有些羞耻啊…
一旁的小白乱瞬间捂住小嘴,眼睛瞪得圆圆的,满脸震惊,心底疯狂惊叹:哇!师尊这一巴掌好响!看着就好有气势!三师兄居然被师尊打了!
南珏也是微微一讶,连忙起身躬身行礼,恭敬道:“老祖。”
他身侧悬浮的九纹龙蛋似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到,猛地一颤,嗖地一下飞起,怯生生躲到南珏身后,只露出半个蛋壳,悄悄探出头打量,灵动的龙纹也黯淡了几分。
花意没理会行礼的众人,垂眸看着一脸茫然的云如玉,眉眼微挑,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无奈,语气随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什么情况都没摸清,你就贸然要回去?那是寻常瘟疫吗?是你区区金丹期能插手的劫难?”
“就凭你,还有云如锦、沈行那两个半吊子菜鸡,回去不是救人,是白白送命。”
“整明白这里面是什么东西吗,还没到你们能插手的时候,瞎凑什么热闹。”
她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两道急促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