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关的夜,从未如此死寂。
唐寒烈的大营内,伤兵躺了一地。呻吟声、哀嚎声、咒骂声,混成一片,在黑暗中格外刺耳。
大帐内,几员偏将围坐在昏暗的烛火旁,谁也没有说话。有人低着头,有人闭着眼,有人望着帐顶发呆。案上那盏油灯快燃尽了,灯芯噼啪作响,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扭曲如鬼魅。
唐寒烈死了。那个带着他们十余年的将军,死了。李副将也死了,亲卫死伤殆尽。八万人,一天之内折了快两万人,受伤者更是不计其数,人人浴血。而他们,不过是一群没了主心骨的孤魂野鬼。
“诸位,”终于有人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接下来,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怎么办?还能怎么办?唐将军死了,耶律华的人更是围了大营。打?打谁?撤?往哪撤?降?他们能降吗?
帐帘忽然被掀开,一个浑身是血的校尉踉跄冲进来:“诸位将军,营外...营外来了好多人!”
帐内几人几乎同时站起,手按刀柄。他们冲出大帐,营门外,火把如昼。耶律牧野的副将策马立于营门前,身后是黑压压的军阵,刀枪如林,甲胄如山。他们被包围了。
几名偏将对视一眼,缓缓走上前去。耶律华的副将翻身下马,大步走到他们面前。火光映在他脸上,面无表情,目光冰冷:“诸位将军,耶律将军有令——今夜好好休整,明日继续守城。”
偏将们面面相觑。休整?明日继续守城?他们打得只剩六万残兵,唐将军战死,李副将阵亡,连个领兵的人都没有,拿什么守?拿命守吗?
“张副将,”一名偏将忍不住开口,“唐将军他...”
“唐将军为国捐躯,死得其所。”张副将打断他,声音没有一丝温度,“耶律将军会为他请功。诸位放心,唐将军的仇,明日咱们一起报。”
一起报?偏将们看着他,看着这张义正言辞的脸,看着这双毫无波动的眼睛,忽然想起今日在城墙上,他们拼死拼活的时候,耶律华的人就站在下面,纹丝不动。想起唐将军倒下的时候,耶律华的人还是纹丝不动。此刻,他们伤兵满营,他们的人终于动了——来包围他们。
“将军,”那名偏将声音发颤,“弟兄们打了一天,死伤惨重。明日...”
“明日,诸位将军还要继续守城。”张副将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这是耶律将军的军令。”
军令。
偏将们沉默。唐将军在的时候,从不会用军令来压他们。唐将军只会说——兄弟们,跟本将军上城,打完这一仗,本将军请你们喝酒。
可现在,唐将军死了,再也没有人请他们喝酒了。
张副将见他们不说话,点了点头:“诸位将军好好休息,明日卯时,本将军派人来通知。”
他转身,翻身上马,策马而去。身后的军阵如潮水般退去,消失在夜色中。营门外重归寂静,只剩下那些伤兵的呻吟和那几盏快要燃尽的灯火。
偏将门站在营门口,久久未动。不知过了多久,有人轻声开口:“明日...咱们还要继续吗?”
没有人回答。夜风呼啸,卷起营中的残旗。山河关的夜,还很长。
城外,秦军大营。
卫青站在高台上,望着那座沉默的关城,嘴角浮现一丝笑意。唐寒烈死了,太子旧部残了,耶律华把最能守护山河关的人当成了炮灰——这座城,已经守不住了。
“传令——”他转身,大步走向帅帐,“各营,明日卯时,总攻山河关。告诉将士们,拿下山河关,本将军给他们庆功!”
第三日,卯时。
天边泛起鱼肚白,城下已是黑压压的一片。五万秦军锐士列阵如山,冲车、弩车、井阑、投石车,所有攻城器械一字排开,绵延数里。张辽的三万骑兵勒马立于阵后,刀已出鞘,只等城门洞开的那一刻。
卫青立于高台之上,长剑前指:“攻城——”
战鼓擂动,号角长鸣。投石机的巨石如雨点般砸向城墙,震得整座关城都在颤抖。弩车的巨箭呼啸而过,钉在城墙上,箭尾嗡嗡震颤。冲车撞向城门,每一下都像撞在守军的心口上。井阑车缓缓逼近,车上的弓箭手居高临下,箭矢如蝗,遮天蔽日。
城墙上,唐寒烈的人马浑身浴血,列阵而立。他们最终还是站了上来,因为唐将军说过,军人守国门,不问皇帝是谁,不问太子是谁,只问城外是不是敌人。
半个时辰转瞬即逝,他们拼死抵抗,用刀砍,用枪刺,用石头砸,用拳头打。可耶律华的人,依旧没有人。城下,耶律华的人马纹丝未动。他们列阵而立,刀枪如林,死死卡住每一条下城的通道。没有人上来支援,没有人上来接应,甚至没有人来问一声需不需要帮忙。
“将军!”一名浑身浴血的校尉冲过来,声音早已嘶哑,“耶律华的人还没上来!弟兄们快撑不住了!”
偏将没有说话,他只是望着城下那片沉默的军阵,望着那些纹丝不动的袍泽,忽然笑了。
“将军!”校尉急得跺脚,“咱们怎么办?”
偏将没有回答。他转身,望着那些还在拼死抵抗的将士,望着那些倒在血泊中的兄弟,望着那面还在风中飘扬的‘唐’字大旗。
“兄弟们——”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唐将军死了。太子殿下也死了。咱们拼了两天,死了两万多弟兄!耶律华呢?他在看着!他在等咱们死光!这城,是替他守的!这命,是替他送的!值吗?”
那名偏将踉跄跪倒在地:“太子殿下,末将无能,没能守住您守的城。唐将军,末将无能,没能替您报仇。可末将不想再替仇人卖命了。”
他抬起头,泪流满面:“兄弟们,咱们不替仇人卖命了!要死,也要死得值一点!”
城墙上,短暂的沉默。然后,一名士卒扔下了手中的刀。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刀枪落地,甲胄卸下,那些拼死抵抗的将士,一个接一个放弃了抵抗。他们站在城墙上,看着秦军的云梯搭上城头,看着秦军士卒如潮水般涌上城墙,没有人阻拦,没有人抵抗,甚至没有人多看一眼。
那名偏将站在城楼前,看着那片黑色洪流涌入城头,看着那面‘唐’字大旗缓缓倒下,忽然笑了。他转身,面向城内,面向那片还在沉默的军阵,面向那个还在城中纹丝不动的人,嘶声吼道:
“耶律华!你看见了吗?这座城,不是我们丢的!是你,自己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