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残阳如血,将天际染成一片浓重的赭红。
落日的余晖透过稀疏的林木,洒在义军大营的旌旗上。
猎猎作响的旗面被镀上一层金边,连空气中都弥漫开来一道淡淡的硝烟与尘土混合的气息。
大营之外,尘土飞扬,随着大地的微微颤动,厚重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沉闷而有节奏。
伴随着义军将士们低沉的喝令声,打破了傍晚的静谧——移剌窝斡正率军押着两万金军降卒,缓缓朝着义军大营行进着。
移剌窝斡一身契丹族服饰,草原民族的左衽窄袖深色锦袍之外,罩着一层轻便的皮甲,皮甲的边缘早就被之前的战火熏得发黑,却依旧泛着冷硬的光泽。
他的腰间束着嵌有铜扣的革带,悬挂着一柄磨得锃亮的弯刀,刀鞘上的兽纹依稀可见。
他的身形高大魁梧,面容刚毅,眉宇间带着久经沙场的凌厉与疲惫,颧骨偏高,眼窝微陷,一双锐利的眼眸扫视着前方的义军大营。
他的眼神中既有战事告捷的沉稳,也有一丝急于复命的急切。
他胯下的战马通体漆黑,唯有四蹄踏雪,额间一缕白毛格外醒目,此刻正喷着鼻息,步伐稳健,显然也是他精挑细选的一匹久经战阵的良驹。
在他身后,是整齐排列的义军骑兵,他们中间不乏契丹人、女真人、党项人、汉人,身着各式的铠甲,有皮甲有布甲也有少量铁甲,手中握着长矛、弯刀、角弓等各式装备,神色肃穆。
他们自动的分成两个队列,警惕地看管着被挤在中间的金军降卒。
那些本来要支援中都的降卒们衣衫褴褛,铠甲残破不堪,不少人身上带着刀剑伤痕。
降卒们有的一瘸一拐,有的垂头丧气地耷拉着脑袋,眼神中充满了恐惧与绝望,双手被粗麻绳反绑在身后,排成长长的队伍,被义军士兵有序地押解着,脚步声拖沓而沉重。
偶尔队列中有几声降卒低低的啜泣声,却被义军士兵严厉的呵斥声迅速压制下去。
降卒队伍的两侧,插着义军的旗帜,旗帜上的纹饰在夕阳下格外醒目,不时地彰显着这支队伍的威严。
大营门口的哨兵见状,立刻挺直了身形,手中长矛横置,躬身一礼,恭敬的高声说道:“见过移剌窝斡将军。”
移剌窝斡勒住马缰,抬手示意身后的队伍停下,对着向他行礼的守门哨兵,声音洪亮,带着几分沙哑,却穿透力极强的说道,
“免礼,本将移剌窝斡率麾下将士押解金军降卒归来,还请速报辛元帅,本将回来复命了!”
看到大军回归,这一队看守营寨大门的什长也急速跑了过来,看了看移剌窝斡身后的大军军容,不敢有丝毫耽搁,连忙侧身又行了一礼,高声应答:“末将遵命!请移剌窝斡将军稍候,末将即刻去通报!”
说罢,转身快步跑进大营,步伐急促。
不多时,大营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辛弃疾身着一袭青色帅袍,内里是一件黑色铠甲,铠甲上并没有过多的纹饰,却显得简洁而厚重。
腰间还是悬挂着那柄横刀,随着北伐的越发成功,横刀刀鞘上面的浅痕越来越亮,像是耿京的在天之灵附于其上欢快的随风轻摆。
他身形挺拔,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文人的儒雅与武将的坚毅,眼神深邃而明亮,此刻正快步走出大营。
身后跟着十位义军将领,皆是一身戎装,神色恭敬。
其中六位将领同样难掩周身的疲惫——三日前,他们奉命与移剌窝斡一起率军阻击金军五万援军,浴血奋战,终于大获全胜。
六位将领每个人身上都带着战事留下的痕迹,有的铠甲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有的手臂受了轻伤,却依旧身姿挺拔。
“移剌窝斡将军,辛苦你了!”
辛弃疾快步走上前,目光落在移剌窝斡身上,又扫过身后的义军士兵和金军降卒,眼神中闪过一丝赞许,语气中带着几分关切,
“一路劳顿,快进大营歇息,降卒之事,自有营内将士们妥善安置。”
移剌窝斡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尽管身形疲惫,却依旧对着辛弃疾躬身行礼,语气恭敬而沉稳,
“末将不敢称辛苦,能为元帅分忧,为义军建功,乃是末将的本分。”
行礼完毕,他直起身,目光与辛弃疾相对,缓缓说道,
“元帅,三日前,末将与李铁枪、吴挺、岳经、岳纬、岳琛、岳珂几位将领一同将五万金军击败后,末将等人商议后,由他们先行回归,留末将领军震慑金军溃兵。”
“幸不辱命,如今金军援军的溃兵已所剩无几,溃散在周边山林之中,皆是惊弓之鸟,再也不敢往中都城池的方向靠拢,要么藏匿于荒山野岭,要么逃往周边州县,不足为惧。”
“同时,末将将两万金军俘虏也一并押回,完颜宗浩与高德基此两将并未投降,末将只得将其绑缚至此,听候元帅发落。”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语气中多了几分欣慰,眼神也柔和了些许,
“另外,末将此次归来,还带回来了那三位有功之臣——便是此前探查出金军援军消息,为了不暴露行踪,主动献出马匹让斥候队长先行一步传信,他们则藏匿在密林中的那三位斥候。”
“末将担心他们遭遇不测,特意亲自率领一千骑兵,由斥候队长带路,深入密林搜寻,幸得苍天庇佑,终于在东面的一处密林中找到了他们三人。他们三人藏身多日,靠野果充饥,身上虽有几处轻伤,却始终坚守职责,每日还在继续观察着后续金军的动向,而且还记下了向东往回逃跑的溃兵的逃窜路线,为我军追击又提供了极大的帮助。”
说罢,他侧身挥手,对着身后喊道:“三位斥候,上前参见辛元帅!”
话音刚落,只见三名身着轻便布衣的士兵就从骑兵队伍中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