黓羽生看着地上那具腐尸:“你真要这么做?这愿力是岛民百年祈愿凝结而成,得来不易,你这么用,未免太过暴殄天物。”
“我早前跟人说过,会让她朋友回去,说到就得做到。”
黓羽生没再说什么,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便往洞外走。这一刻,他坚信自己没有选错人。因为他们接下来要走的那条路,本就是条看不到好处、甚至要赔上身家性命的路,若只顾着自己,是不可能走不到尽头的。
“等等,”言确忽然开口叫住他,“我感应不到李承业的气息,你知道他藏在哪?”
“他一直躲在海神庙底下,”黓羽生脚步未停,声音悠悠传过来,“早在几年前,他就借着所谓的海神之力,把自己炼成了半人半魔的东西。不过他的气息一个时辰前就彻底散了,想来那怪物被人除了。”话音落时,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洞外的天光里。
言确指尖弹出几缕淡金色的火光,落在那些被定住的小怪物身上。不过顷刻,密密麻麻的怪物便化作飞灰,连半点腥臭气都没剩下。随即神识入识海,找到了那道蜷缩在角落的浅淡意识。
“灾厄已经结束了,岛上幸存的人都没事,你也该回去了。”言确的声音在意识里响起,温和却清晰。
李业的意识颤了颤,记得早前言确跟他说过,等事情了结,会给他一个跟妻女道别的时间,了却因果后。他沉默了许久,才小心翼翼地开口:“我能不能求你一件事?我走之后,麻烦你帮我照拂好我的妻女,让她们后半生平平安安的,不用再受这些苦。”
“既然这么放心不下,为什么不陪着她们?”言确反问。
李业一怔,旋即想起方才听到的,言确跟黓羽生说想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逍遥度日,心头猛地一跳:“你、你难道是想顶着我的身份,在这岛上过一辈子?”
“我还有未做完的事,不可能留在这里。”
李业的心猛地一沉,顿时被失落裹挟。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自己的女儿,那孩子本就有些自卑,若是往后的成长路上彻底没了父亲这个角色的陪伴,将来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模样,会不会被旁人欺负,会不会走歪了路。他正想开口求求言确多日后多照看几分,却忽然感觉到一股温热的力量包裹住了自己的意识。
他“看见”言确掌心腾起一团淡金色的火焰,火焰裹落在地上的腐尸上,将腐烂的残肉烧得干干净净,只余下一副完整的骨架。紧接着,愿力化作细密的血肉顺着骨架缓缓生长,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一个活生生的“李业”便站在了原地,眉眼与他记忆里的自己分毫不差,只是面色还带着点病态的苍白。
“这具躯体能维持一纪,足够你陪着女儿长大了。”言确的声音再次传来。
李业惊得几乎说不出话来:“方才那人不是说这愿力用好能让人修为大进、还能延长寿命吗?你、你就这么用了?你自己不要?”
“若是能选,我又何尝不盼着妻儿在侧、安稳度日的日子,可惜我还有没做完之事。”言确轻轻叹了口气,“此去路远,我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下来,这个愿景,就当是你替我完成了吧。”
李业还想再说什么,却感觉到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将他从言确的识海里剥离出来,下一瞬便撞入了一具温热的躯壳里。他动了动手指,能清晰地感觉到指尖触到皮肉的质感,听见洞外浪涛拍岸的声响。
言确抬手挥笔,顷刻写就一张药方,塞到他手里:“这是之前答应你的,半个时辰后你和这具躯壳就会融合完全,到时候便能正常活动,洞内人身上一切术法也会自动解开。”
他说罢分化出多道灵光,打入那些人眉心,而便不再停留,快步走出了听潮洞。
洞外已是黄昏时分,此前压在天际的厚重阴云早已散得干干净净,半点漩涡的痕迹都找不到了。橘红色的夕阳把半边天都染成了暖融融的蜜色,碎金般的光落在海面上,随着浪涛翻涌,像撒了满海的星子。海风里也没了之前的咸腥气,只带着淡淡的海盐味,混着崖边开得正好的石竹花的香气,吹得人浑身都松快。
他顺着小径走到不远处的海崖上,就看见季雨珊正背对着他站在崖边,素色的裙角被风轻轻吹起,显然已经等了好一会儿了。
季雨珊听到脚步声,缓缓转过身来,眼底盛着温软的笑意:“都解决了?”
言确点了点头,衣摆被海风掀起一角,落日的金辉静静落在他肩头,无端多了几分柔和。
“那所谓的海神,应该不会再卷土重来了吧?”季雨珊走到崖边,望着远处浮光跃金的海面,语气里带着点松快。
“若是族长肯听我建议,带着全岛的人迁徙离开,自然不会再有祸事。”言确走到她身侧站定,两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风拂过时衣料偶尔擦过,带出点不易察觉的暖意。
季雨珊转过头看他,眉梢微挑:“听你这语气,倒像是觉得他们不会走?”
“这一场岛上天灾人祸下来,折损了不少人口,留下那么多无主的良田、屋舍、积蓄,平白落到了幸存之人手里,相当于凭空多了份半辈子都挣不来的厚实家底,谁舍得抛下这一切,远往别的荒岛栉风沐雨,从头开辟基业?”
季雨珊沉默了片刻,长长的眼睫垂下来,遮住了眸中的情绪,最后只化作一声轻轻的叹息,似是无奈,又似是了然。她换了个话题:“那大祭师和李承业呢?”
“大祭师的命本就是靠着那东西续的,力量被收回,她自然就成了一捧尘土。至于李承业,”言确顿了顿,看向她,“早被你斩杀在海神庙底下了。”
季雨珊先是一愣,很快反应过来:“你是说……之前我在海神庙地下撞见的那东西就是他?”
言确点头。
“那些被掳到听潮洞的童子童女呢?”
“放心,李业会把他们都送回家去。”
“李业?”季雨珊一时没反应过来,疑惑地眨了眨眼,“我还以为他就是你呢。”
“说来话长,等回去的路上慢慢跟你说。”
“现在走?”
“怎么,你舍不得?”
“我倒觉得这岛的景色挺好的,多待几天也不赖。倒是你……”季雨珊眼里泛起点促狭的笑意,故意逗他,“你现在可是救了全岛的大英雄,留下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就这么悄悄走了,不可惜?”
“岛上人的盛情难却,到时候要是被缠住脱不开身,反而麻烦。”
“你是有什么急事要赶回去吗?”季雨珊脚尖踢了踢崖边的小石子,声音软了些。
“回去倒是不急,不过眼下确实有件急事要做。”言确摇了摇头,“我得找个地方闭关几天。”
季雨珊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关切道:“你受伤了?”
“不是受伤,是之前中了的毒,一直靠着灵力强行压着,现在事情了结了,正好趁这机会把隐患彻底除了。”言确见她着急,语气放轻了些,安抚道,“没什么大碍,就是要耽搁几天。”
季雨珊松了口气,眼尾弯起,盈盈一笑,梨涡浅浅陷进去:“哦?合着又是让我等你?”
“哪敢劳烦季大小姐等我。”言确也跟着笑,语气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戏谑,“要是耽误了你的事,我可担待不起。”
“少贫嘴。”季雨珊自然听出是玩笑,白了他一眼,嘴角却翘得更高,“等你就是,正好还能给你护法。不过我可事先说好,等你闭关完了,回去的时候咱们走慢些,我好不容易下山一趟,想多看看沿途的风土人情,多听些九州各地的奇闻轶事。”
“走那么慢,不怕赶不上东岳今年的大会试?”言确挑眉,故意打趣她。
“你忘了?”季雨珊撇了撇嘴,语气带着点骄傲,“论年纪我确实是东岳年轻一辈,可论辈分我可是他们的师叔,怎么好意思跟小辈抢风头?就算我厚着脸皮去参加,那些小辈一看对手是师叔,切磋的时候束手束脚的,赢了也没什么意思。”她歪头看向言确,眸子里闪着细碎的光,“倒是你,急着回去,不会是想参加大会试吧?”
“不行吗?”
“你可别去欺负人了。”季雨珊笑了笑,“就你这本事,去了直接让真君把桂冠给你得了,还比什么比。”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他面前,仰着头看他,眼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一句话,你陪不陪我慢慢走?”
言确望着她眼里的自己,心头软得一塌糊涂,几乎是立刻就应了:“好。”
话音落下的瞬间,远处海面忽然跃出一尾银鱼,在夕阳下划出一道亮闪闪的银弧,坠入水中时溅起的碎光,簌簌落了两人满脸。风里的石竹花香越来越浓,归巢的海鸟排着整整齐齐的队伍从天际掠过,翅膀上还沾着落日暖暖的余温。只是在两人看不见的海平线尽头,几缕极淡的墨色云气正无声无息翻涌着,像一头蛰伏暗处的巨兽,正悄然窥视着这片暂时安宁的土地,只待时机一到,便要掀起吞天噬海的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