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八年六月十八日午后,记朝治下湖北区南桂城。
连续数日的炎热终于被一阵北风暂时驱散。气温从昨天的三十四度骤降至二十七摄氏度,湿度百分之四十六,微风轻拂,带来难得的凉爽。天空湛蓝如洗,飘着几朵白云,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轻盈。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为这难得的凉爽欢呼。
南桂城的街道上,百姓们纷纷走出家门,享受这久违的舒适。商铺重新开张,伙计们卖力地吆喝着。孩童们在街角追逐嬉戏,欢笑声此起彼伏。老人们在树荫下下棋聊天,摇着蒲扇,脸上带着惬意的笑容。小贩们推着车沿街叫卖,瓜果的香味飘散在空气中。
太医馆后院的凉亭里,九个人又聚在了一起。
三公子运费业躺在竹椅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一只英州烧鹅腿,啃得满嘴流油。他今天特别开心——天气凉快了,烧鹅好吃,朋友们都在身边,人生还有什么比这更美好的?
耀华兴坐在石凳上,手里捧着一杯凉茶,看着亭外的春光,神情慵懒。她穿着一身淡粉色的夏衫,衬得整个人娇艳欲滴。
葡萄氏-寒春和妹妹林香坐在一起,寒春在给林香编辫子,林香则百无聊赖地看着天空。两人都穿着轻薄的白衣,像两朵并蒂的莲花。
公子田训坐在石桌前,手里拿着一本书,但目光却飘向远方,显然心不在焉。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衣袂在微风中轻轻飘动。
红镜武盘腿坐在石桌上,摆出“先知”姿态,嘴里念念有词。他赤着上身,露出有些发福的肚腩,看起来颇为滑稽。
红镜氏安静地坐在哥哥身旁,无痛症让她对温度变化毫无感觉,只是静静地看着亭外的花草。她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赵柳靠在凉亭的柱子上,手里把玩着短刀,刀身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她穿着一身劲装,英气逼人。
心氏坐在凉亭另一侧的栏杆上,背靠柱子,闭着眼睛,似睡非睡。她今天穿着一身淡蓝色的夏衫,衬得整个人清冷如冰。
三公子运费业啃完最后一口烧鹅,满足地舔了舔手指,忽然开口说:“你们说,那个刺客演凌,还会不会再来?”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他。
耀华兴放下茶杯,皱了皱眉:“三公子,好好的提他干嘛?扫兴。”
运费业嘿嘿一笑:“我就是好奇嘛。他上次那么惨,被温春食人鱼咬了三次,又被咱们设陷阱抓住,差点死在牢里。换成我,肯定不敢再来了。”
红镜武睁开眼睛,摆出高深莫测的表情:“我伟大的先知预判,那刺客一定还会再来!”
赵柳翻了个白眼:“你那破先知,从来就没准过。上次你说他不会再来了,结果第二天他就带着那个益光来了。”
红镜武讪讪道:“那个……那个是特殊情况……”
葡萄氏-林香好奇地问:“那他到底会不会来啊?”
公子田训放下书,缓缓道:“以我对凌族刺客的了解,他们不会轻易放弃。任务失败对他们来说是耻辱,必须用成功来洗刷。所以,演凌一定会再来。”
耀华兴担忧道:“那咱们得做好准备啊。”
公子田训点头:“林太阳已经加强了城防,每天都有士兵巡逻。太医馆周围也增设了岗哨。只要他敢来,定叫他插翅难飞。”
运费业得意道:“来了正好!让他再尝尝咱们的厉害!”
心氏忽然睁开眼,淡淡道:“他来了。”
众人一愣,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远处。
城门口方向,似乎有些骚动,但隔得太远,看不清发生了什么。
公子田训皱眉:“什么情况?”
心氏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望向那个方向。
时间倒回一个时辰前。
南桂城外三里坡,那片熟悉的树林中,刺客演凌靠在一棵大树上,仔细检查着手中的武器。
那是一把弓。
一把他亲手锻造的弓。
弓身是用上等的柘木制成,经过反复烘烤、弯曲、定型,花费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弓弦是用牛筋和蚕丝绞合而成,坚韧无比。最特别的是弓臂两侧镶嵌的两块红色金属——那是他从一个废弃的兵器铺里找到的残片,据说是记朝军队制式武器的残骸。他把它们熔炼后镶嵌在弓臂上,不仅增加了弓的强度,还让这把弓有了一个独特的名字——
红兰弓。
“红兰”,是记朝正规军的制式弓箭,射程可达七百步,威力惊人。演凌这把是仿制品,虽然比不上真正的红兰,但也差不了太多。
他搭上一支箭,拉满弓,瞄准五十步外的一棵大树。
“嗖——!”
箭矢破空而出,瞬间钉在树干上,入木三分。
演凌满意地点点头。
为了锻造这把弓,他几乎耗尽了所有积蓄。那些找来的铁匠,那些买来的材料,那些日夜不眠的打磨,都值得了。
他收起弓,背上箭筒,里面装着二十支精心制作的箭。每一支箭头都用钢淬火,锋利无比。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远处的南桂城。
那座城,他来了四次,失败了四次。被鱼咬,被抓,被追,被羞辱。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他有弓。有远程武器。可以远远地射杀那些守卫,制造混乱,趁乱潜入。
他想起益光教他的那些“经验”——虽然那家伙是个骗子,但有些话还是有道理的。比如:“你要利用地形,利用武器,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东西。”
他现在有武器了。
他摸了摸腰间的短刀——那是他最后的保障。
然后他开始向城门移动。
南桂城北门,守门士兵们正懒洋洋地站在岗位上。
天气凉爽,让人昏昏欲睡。一个士兵打了个哈欠,对同伴说:“这天气真舒服,要是天天这样就好了。”
同伴点点头:“是啊,前几天热得人都要化了……”
话没说完,一支箭忽然破空而来,“嗖”的一声射中了他的肩膀。
“啊——!”他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其他士兵还没反应过来,第二支箭、第三支箭接连射来,又有两个士兵中箭倒地。
“敌袭!敌袭!”领头的军官大喊。
士兵们慌忙躲避,有的躲在城墙后面,有的趴在地上,有的举起盾牌。
但那些箭还在继续射来,一支接一支,精准而致命。虽然不致命——演凌不想杀人,杀人会激怒全城,所以他瞄准的都是非要害部位——但中箭的士兵都失去了战斗力。
“是弓箭手!在那边!”一个士兵指着树林的方向。
军官大喊:“追!抓住他!”
一队士兵冲出城门,向树林追去。
但他们刚跑出几十步,又有箭射来,两个士兵中箭倒地,其他人连忙趴下。
演凌躲在树林里,嘴角露出冷笑。
这就是红兰弓的威力。七百步的射程,让他可以躲在安全的地方,远远地射击。
他一边射箭,一边向城门移动。当箭筒里的箭只剩五支时,他已经接近城门。
他把弓背在身后,拔出短刀,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冲出树林,向城门狂奔。
“他来了!”士兵们大喊。
几个士兵迎上去,挥刀砍向演凌。
演凌侧身避开,短刀一挥,划过一个士兵的手臂。那士兵惨叫一声,刀掉在地上。
另一个士兵刺来长矛,演凌身形一闪,反手一刀刺中他的大腿。
他且战且进,向着城门内冲去。
越来越多的士兵涌来,将他团团围住。
演凌拼死抵抗。他的武功虽然比不上心氏,但在普通士兵面前还是绰绰有余。刀光闪烁,鲜血飞溅,一个又一个士兵被他击倒。
但他也受了伤。左臂被划了一刀,后背被砸了一棍,腿上被刺了一下。鲜血直流,疼痛难忍。
但他没有停。
他咬着牙,挥着刀,一步步向城内逼近。
终于,他冲破了包围,一头扎进城门内的一条小巷。
士兵们追进去,但巷子七拐八绕,转眼就不见了他的踪影。
“分头搜!一定要把他找出来!”军官大喊。
士兵们散开,开始全城搜捕。
演凌躲在一处废弃的院落里,大口喘着气。
他的伤口还在流血,他用衣服撕成的布条简单包扎了一下。疼,但还能忍。
他靠在墙上,听着外面的动静。士兵们的脚步声、喊叫声此起彼伏,但渐渐远去。
他松了口气。
进城了。
第四次,他终于成功进城了。
虽然受伤,虽然狼狈,但他进来了。
他休息了片刻,然后站起身,开始向城中移动。
他记得那些人的住处——太医馆在后城,耀华兴住在东街,葡萄姐妹住在西巷,公子田训住在北府,红镜兄妹住在城南,赵柳住在城西,心氏住在小院,三公子运费业常去醉香楼。
但他不确定他们现在在哪儿。
他需要找到他们。
他沿着墙根,避开巡逻的士兵,悄悄向城中深入。
走了约一刻钟,他忽然听到前方传来一阵说话声。
他连忙躲进一个墙角,探头望去。
不远处,几个人正站在街边聊天。是几个百姓,不是他的目标。
他正要离开,忽然听到他们提到了一个名字。
“……三公子运费业,今天又去醉香楼了。”
“他天天去,有什么稀奇的。”
“听说太医馆那帮人今天都在凉亭里聊天呢。”
演凌眼睛一亮。
太医馆!
他知道太医馆在哪儿。
他悄悄绕开那几个百姓,向太医馆的方向摸去。
一路上,他遇到了三队巡逻的士兵,都险险避开。他像一只幽灵,在阴影中穿行。
终于,他看到了太医馆的院墙。
他趴在墙根下,竖起耳朵听。
院子里,隐隐约约传来说话声。
他听不清说的什么,但能听出有好几个人。
他的心狂跳起来。
他们都在!
他慢慢抬起头,透过墙头的缝隙向里望去。
凉亭里,九个人正围坐在一起,有说有笑。
耀华兴、葡萄氏-寒春、葡萄氏-林香、公子田训、红镜武、红镜氏、赵柳、心氏,还有那个三公子运费业——都在。
演凌的手在发抖。
不是怕,是激动。
这次,一定要抓住一个。
他悄悄取下弓,搭上一支箭。
但他没有射。
因为他看到了心氏。
那个恐怖的女人,正坐在栏杆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但他知道,她没有睡着。
只要他稍有动作,她就会察觉。
他必须等。
等一个机会。
等他们分散的时候。
他收起弓,缩在墙根下,像一只等待猎物的豹子。
太阳渐渐西斜,暮色降临。
他还在等。
演凌在墙根下蹲了整整半个时辰。
太阳已经西斜,暮色渐浓。凉亭里的九个人依然没有散开的意思,反而聊得更加热闹。三公子运费业又拿出一只烧鹅腿啃着,红镜武在吹嘘他的“先知预言”,葡萄姐妹笑得花枝乱颤。
演凌的手心全是汗。
他等不下去了。再等天就黑了,天黑虽然更容易隐藏,但也更难瞄准。他需要一个活口,而不是一具尸体——死人换不来赏金。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取下红兰弓,搭上一支箭。
他的目标是——三公子运费业。
那个贪吃贪睡的家伙,那个最容易抓的家伙。他坐在凉亭边缘,背对着院墙,距离不到五十步。这个距离,就算是新手也能射中。
演凌拉满弓,瞄准运费业的后背。
不是要害。是肩膀。射伤他,趁乱冲进去,拖走他。
他的手指搭在箭尾,缓缓用力——
“嗖——!”
箭矢破空而出。
但就在箭离弦的一瞬间,演凌的手抖了一下。
不是怕,是紧张。他从来没有用过这种弓。虽然练习过无数次,但那都是在静止状态下射固定的靶子。现在,他是蹲着,隔着院墙,目标还在动。
箭偏了。
它擦着运费业的耳朵飞过,“笃”的一声钉在凉亭的柱子上,箭尾还在微微颤抖。
运费业愣住了。他嘴里还叼着烧鹅腿,呆呆地看着那支箭,一时没反应过来。
“箭!”耀华兴第一个尖叫起来,“有刺客!”
凉亭里瞬间炸了锅。
心氏第一个动。她像一道蓝色的闪电,从栏杆上跃起,直扑院墙。
演凌脸色惨白。他想跑,但腿发软,跑不动。他只是蹲在那里,看着心氏越来越近的身影,脑中一片空白。
然后他听到了无数脚步声。
“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林太阳的喊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无数士兵从各处涌出,包围了整个太医馆。
演凌终于反应过来,转身就跑。
他跑得飞快,比任何时候都快。恐惧给了他力量,肾上腺素让他忘记了伤痛。他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在巷子里乱窜。
“站住!”身后的喊声越来越近。
演凌拐进一条小巷,又拐进另一条小巷。他对南桂城的街道已经有些熟悉了——毕竟来了这么多次。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全城都在追他。
他听到四面八方都是喊声,都是脚步声,都是“抓住他”的吼叫。他像一只被围猎的野兽,在迷宫中疯狂逃窜。
一支箭从他身边掠过,钉在墙上。又一箭,擦着他的头皮飞过。他差点被射中,吓得魂飞魄散。
他跑着跑着,忽然发现前面是一条死胡同。
完了。
他转身想往回跑,但追兵已经堵住了巷口。
他被包围了。
士兵们举着长矛,慢慢逼近。
演凌靠着墙,大口喘气。他的伤口在流血,他的腿在发抖,他的脑中一片空白。
完了。这次真的完了。
但就在这时,他看到了一个人。
三公子运费业。
那个贪吃贪睡的家伙,不知什么时候脱离了队伍,正独自站在巷口旁边的一间屋子门口,呆呆地看着这边。
他是跟着来看热闹的。他没有武器,没有防备,身边没有一个护卫。
演凌的眼睛亮了。
他猛地冲向巷口,士兵们下意识地让开——不是让开,是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冲刺吓了一跳。就这一瞬间的愣神,演凌已经冲出了包围,扑向运费业。
运费业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演凌一把抓住衣领,刀架在脖子上。
“别动!”演凌嘶声喊道,“谁动我就杀了他!”
所有人都愣住了。
耀华兴尖叫起来:“三公子!”
士兵们投鼠忌器,不敢上前。
心氏冷冷盯着演凌,缓缓举起雪橇棍。但演凌把刀往运费业脖子上压了压,一道血痕出现。
“退后!都退后!”他喊道。
心氏犹豫了一瞬,慢慢退后。
演凌拖着运费业,一步一步向城外移动。
运费业被刀架着脖子,吓得浑身发抖,话都说不出来。他只能乖乖跟着走,眼泪哗哗地流。
士兵们紧紧跟着,但不敢靠近。
演凌拖着运费业,一路退到城墙根。那里有一个排水口——就是上次他逃跑时挖的那个洞。
他把运费业塞进洞里,自己跟着钻进去。
士兵们冲过来时,洞里已经空无一人。
“追!”林太阳大喊,“出城追!”
士兵们冲出城门,但城外一片黑暗,哪里还有演凌的影子?
演凌拖着运费业,在黑暗的树林里狂奔。
他不知道要跑到哪里去。只知道跑,拼命地跑,远离那座该死的城。
运费业被他拖着,跌跌撞撞,几次摔倒,又被拽起来继续跑。他哭喊着,哀求着,但演凌根本不理他。
跑了一个时辰,演凌终于停下来,瘫倒在一棵大树下,大口喘气。
运费业也瘫倒在地上,浑身是泥,满脸是泪,狼狈得像条丧家之犬。
演凌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很涩,也很得意。
“抓到了……”他喃喃道,“终于抓到了……”
他抬头看着夜空,眼泪流了下来。
“夫人……我抓到了……”
运费业蜷缩在地上,瑟瑟发抖。
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他只知道,这次真的完了。
——未完待续,请等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