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沈家像一棵被暴风雨摧残过的树,枝叶凋零,摇摇欲坠,随时都可能倒下。唐哲呢?唐家也不容易。
沈月的父亲成分不好,在村子里抬不起头,家里穷得叮当响,吃了上顿没下顿。
而唐哲一家,则是被唐自强一家欺负到连大声说话都不敢。
在整个八家堰,他们两家人,就像是地上的一坨烂泥,任谁都可以上来踩上几脚。
两个人都是在苦水里泡大的,都是从泥地里爬出来的,都知道日子有多难,都知道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他们一起上山挖过野菜,一起下河摸过鱼虾,一起在冬天的寒风里瑟瑟发抖,一起在夏天的烈日下汗流浃背。
那些日子,虽然苦,但真实;那些岁月,虽然难,但踏实。
虽然后来沈醉亭当了地委书记,按照现在的条件来说,唐哲是高攀了。
一个地委书记的女儿,嫁给一个商贩,放在别人眼里,怎么看都是下嫁,怎么看都是委屈,怎么看都是沈月吃了亏。亲戚朋友中,有人替沈月可惜,说她本来可以嫁得更好,可以嫁给干部子弟,可以嫁给大学生,可以嫁给条件比唐哲好一百倍的人。
沈月听了,只是笑笑,不解释,不争辩,不反驳。
她知道,那些人不懂,不懂她跟唐哲之间的感情,不懂他们一起走过的那些年,不懂那些艰难岁月里互相扶持、互相取暖的日子。
他们只看到眼前的地位,只看到眼前的财富,只看到眼前的利益,看不到那些比地位、比财富、比利益更重要的东西。
可是以之前呢?沈醉亭可是“待罪之身”,朝不保夕。那时候,沈家门前冷落鞍马稀,以前那些巴结奉承的人,一个个躲得远远的,好像沈家有什么传染病似的,生怕沾上一点关系。
没有人敢跟沈家来往,没有人敢替沈家说话,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伸手拉沈家一把。所有人都在观望,所有人都在等待,所有人都在算计,看沈家这棵树还能撑多久,看沈醉亭这把老骨头还能熬几天。
可就在那个时候,唐哲还是义无反顾地请周淑芬去家里提了亲。那时候的唐哲,没有什么钱,没有什么地位,没有什么可以炫耀的资本。他只是一个从梵净山走出来的年轻人,一个靠打猎、靠挖药、靠卖山货为生的山里人。
但他有一颗真诚的心,有一副不怕事的胆量,有一份不管别人怎么看、只管自己怎么做的执拗。他去提亲的时候,沈醉亭还没有平反,头上的帽子还没有摘,还是那个被组织审查、被群众批判、被边缘化的“有问题的人”。可唐哲不在乎,他不在乎沈醉亭是什么身份,不在乎沈家是什么处境,不在乎别人会怎么说、怎么看。他只在乎沈月,只在乎这个从小跟他一起长大、跟他一起吃苦、跟他一起熬过那些艰难岁月的姑娘。这份情意,沈月记在心里,一辈子都不会忘。
何况沈月对自己的长相也很有自信。她不是那种天天照镜子、觉得自己天下第一美的女人,但她知道,自己不丑。
高挑的个子,匀称的身材,皮肤不算很白,但健康,红润,透着一种山里人特有的光泽。五官不算很精致,但耐看,眉毛弯弯的,眼睛亮亮的,鼻子挺挺的,嘴唇润润的,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不笑的时候有一种说不出的安静和温柔。
她的美,不是那种让人一眼就惊艳的、咄咄逼人的、充满攻击性的美,而是一种安静的、耐看的、越看越有味道的美,像一杯清茶,初喝没什么特别,但越品越香,越品越醇。哪怕是郝好,她也就是多了几分城里人的白静,加上了一层妆,看着光鲜亮丽,卸了妆呢?
沈月心里有数。
郝好是漂亮,但那是城里人的漂亮,是需要化妆品、需要衣服、需要灯光来衬托的漂亮。要是要求素颜相见,沈月完胜她是没有任何悬念的。不是沈月自恋,是她有这个自信。她相信自己的容貌,更相信唐哲的眼光,相信唐哲不会因为一个化了妆的城里姑娘就忘了她这个从泥地里一起爬出来的山里妹子。
看到郝好走远之后,沈月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巷口,看着阳光洒在石板路上,亮得晃眼睛。她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到屋里。她的心里不是没有波澜,但她不想在唐哲面前表现出来,不想让他觉得她小心眼,不想让他觉得她连这点信任都没有。
她收拾了一下桌上的茶杯和西瓜皮,把盘子端到厨房,洗了手,擦干,走出来,在唐哲身边坐下。
她没有看唐哲,而是看着窗外那棵枇杷树,看着树上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晃,看着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洒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哲哥,马上放暑假了,我想回家看看,你回去吗?”她转过头,看着唐哲,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在期待,又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问一个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
唐哲看着她,看着沈月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沈月那张干干净净的脸,看着沈月嘴角那若有若无的笑意。他知道沈月心里在想什么,知道她刚才心里一定不好受,知道她在忍着,不想让他看出来。
他没有说破,没有解释,没有安慰,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像是一个承诺,又像是一个回答。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很坚定:“回,当然回。你也半年没有回过家了,你爸你妈肯定想你了,回去看看也是好的。”
他顿了顿,像是在想什么事情,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敲着,一下,两下,三下。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声音低了一些,像是在跟沈月商量,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不过我想想去地委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