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好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冷,像冬天的风,吹在脸上,刮得人生疼。
那笑声在安静的堂屋里回荡了一下,很快就消失了,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但它留下的寒意却久久不散,像一层薄薄的冰,覆在每个人的心上。
她看着唐哲,目光里有嘲讽,有失望,有一种说不出的心酸和无奈。她知道自己不该这样,不该当着沈月的面这样,不该在临走的时候这样,不该在这个时候把这个话题挑开。但她忍不住。她憋了太久,憋得太难受,憋得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撑满了,再不打开一个口子,就要炸开了。
她需要一个出口,哪怕只是一个冷笑,哪怕只是一句带刺的话,哪怕只是让唐哲知道她心里有多苦。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钉在桌上,也钉在她自己心里,钉得她生疼,钉得她流血,钉得她喘不过气来。
“港城再好,可是没有我喜欢的人。满地黄金又如何,难换知己一个。”她的声音有些发抖,像是在忍着什么,又像是在压着什么。
她的眼眶又红了,但她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唐哲当然能明白她心里是怎么想的,可是又不能说出来。
直接拒绝已经很多次了,可是当着沈的的面,他只能装什么都不懂。
她不想在沈月面前哭,不想在唐哲面前哭,不想在他们面前显得软弱,显得可怜,显得像个需要同情的失败者。她不要同情,不要可怜,不要他们因为她要走了就对她好一点,就多看她一眼,就说几句好听的话。她要的是真心,是心甘情愿,是唐哲能站起来说一句“你别走,留下来,我照顾你”。
但她知道,这句话永远不会来。唐哲不会说,也不能说。他身边已经有了沈月,他已经做出了选择,他的心里已经没有她的位置了。
她继续说,声音更低了,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一个永远得不到答案的问题:“钱再多,房子再大,地位再高,又有什么意思?一个人孤零零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连个可以依靠的肩膀都没有,连个可以哭的地方都没有。那种日子,我不要。我不想过那种日子,我也不想过那种被人安排、被人摆布、被人当成工具的日子。我想过的日子,是有喜欢的人在身边,不管他在哪里,不管他有没有钱,不管他有没有房子,不管他有没有地位,只要他在,就够了。”
当着沈月的面,唐哲不想让郝好把这个话题继续下去。他知道郝好想说什么,知道她在暗示什么,知道她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念想。他不是木头,不是石头,不是什么都不懂。他只是装作不懂,装作没听到,装作这一切跟他没有关系。
他不能接,不能回应,不能给她任何希望。他已经有沈月了,他不能对不起沈月,也不能对不起郝好。有些话,说破了,连朋友都做不成;有些事,点破了,连最后的体面都保不住。他只能转移话题,把她的注意力引到别处去,引到那些可以谈、可以聊、不会让人难堪的事情上去。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有些涩,有些苦,但他没有放下杯子,只是端着,看着杯子里的水,看着水面上的那一圈一圈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又一圈一圈地消失。他放下杯子,看着郝好,脸上还是那副平静的表情,不冷不热,不急不躁,像是刚才那些话他一个字都没听到。但他的语气里多了一些关心的味道,那关心是真的,不是装出来的,不是敷衍的,不是客套的。
他是真的关心她,只是那种关心不是她想要的那种。
“你打算什么时候走?走之前还有什么要办的事?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他问得很细,像是在替她检查一张清单,怕她漏了什么。他知道她一个人去港城不容易,人生地不熟,举目无亲,虽然有她爹在那里,但她爹忙,不一定能照顾到她。
她需要准备好一切,需要把所有的东西都带齐,需要把所有的手续都办好,需要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好,才能走得踏实,走得安心。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声音更低了,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你一个人去,人生地不熟的,东西要带齐,手续要办好,到了那边要及时跟家里联系,别让你爹担心。有什么事,别一个人扛着,写信回来,或者打电话,我们都在。”
郝好看着他,看着他那一副不疼不痒、不冷不热、不急不躁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得她喘不过气来。她想再说什么,想问他“你就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想问他“你就一点都不在乎吗”,想问他“你心里到底有没有过我”。但看了看沈月,又把话咽了回去。
沈月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吃着西瓜,脸上没有表情,好像什么都没听到,又好像什么都听到了。她的眼睛看着手里的西瓜,看着那些红红的瓤、黑黑的籽,看着汁水顺着手指往下淌,一滴一滴的,滴在地上,像眼泪,又像雨滴,又像是一种无声的诉说。
她的嘴唇微微抿着,抿成一条线,抿得发白,但她没有说话,没有插嘴,没有打断,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棵安静的树,像一朵安静的花,像一个安静的影子。郝好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蚊子叫,又像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如果不是屋子里太安静,根本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下个星期就走。东西都收拾好了,票也买好了。没什么要帮忙的,我就是来跟你说一声,告个别。”
她说完,又沉默了。
她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不知道该再问些什么,不知道该再等些什么。她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手指上的那枚银戒指,那是爷爷留给她的,她一直戴着,从来没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