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克和冰青没在这个地方过多停留。短暂等待后,他们坐上了飞往玉门的航班。
一个小时的航程很快,落地的时候还没到中午。
玉门机场,冰青租的车已经在地库等着了。
“出发,玉门关。”冰青很自然地坐进驾驶座。米风叮嘱过,多克车技不行。
“玉门关有什么特别的?”多克是个老外,当然不知道“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典故。
他只觉得那地方是个已经风化、却还在不停重建的破土楼。
几千年的东西了,玉门关早已没了以前的痕迹。
留下的只是一个“特修斯之船”——一块不断修复、不断重建的产物,你也不知道它到底还是不是原来那个。
而不幸的遗迹,就在景区不远处,一个很突兀的人造土堆。
但他们的目的地既不是景区,也不是遗迹。
是玉门关西北七十公里的戈壁滩某处。
车在公路上飞驰。旅游淡季,没什么人跑来玉门看玉门关。
这地方是个工业镇,城区面积很小,除了一个巨大的炼化厂和输油站,没有别的产业。
也正因为如此,这辆车很突兀——很快就有一架警用无人机远远地缀了上来。
当地警方有理由怀疑他们是“淘金客”。但当冰青亮出镇抚司证件的那一刻,无人机悬停了几秒,然后很识趣地掉头走了。
规则怪谈之一:不要和特务部门的事情扯上半毛钱关系,除非你下辈子不想要安稳日子了。
“沙漠啊……”多克看着窗外,荒凉得要命。
“是戈壁。不一样。”冰青纠正。
“没区别。”多克下意识摸了一下口袋里的烟,看了一眼冰青,又把手抽出来。
忍忍吧。
“关于玉龙组,这事我觉得有蹊跷。”冰青说。
“又有蹊跷了?”
“官方通报说那是个废弃的遗迹,里面都没什么能动的机器人。可你的意思是,一个废弃的遗迹,能把玉龙组四十号人全部处理掉?”
“也许是子节点扮猪吃虎。”多克说,“花旗当年有件很轰动的事。几个淘金客想去路易安那州的一个地堡遗迹找东西,无人机画面上看,里面都生锈很多年了。结果呢?那些人进去没走几步,不知道被什么玩意打了一下——然后就四处都是了。”
“炸碎了?”
“不是。是真的‘四处都是’。有人的胳膊跑到了新泽西,有人的肺出现在了德克萨斯,还有个半边脑袋在新墨西哥。”
冰青沉默了一会儿。
她好像有所耳闻,但其实不太相信S928能做到这种程度——这属于空间技术了,灰色时代的东西再怎么邪门,也不至于把人拆成零件跨州传送。
当然,超时空冻结都出来了,还有什么是超级智能体做不到的呢?
“不过你的猜测不无道理。”多克想了想,“既然玉龙组是精锐,就不应该只幸存三个。”
“那三个没活几分钟,其实也死了。幸存者说是三个,只是为了让事故听起来没有达到‘全军覆没’的标准。”
多克没接话。虽然幸存三个和全军覆没在字面上差不了多少,但在事故认定上,就是天差地别。
不知道开了多久,目的地到了。
一个土丘。
光秃秃的,不高,方圆几里就它一个凸起,像一个蹲在戈壁上的坟包。
风把沙子吹成一层一层的波纹,从土丘的底部一直蔓延到远处的公路。天上没有云,地上没有草,什么都没有。
冰青停下车,没熄火。
“就这?”多克探着脑袋往外看。
冰青没回答。她翻出手机,打开米风发的坐标,又看了一眼那个土丘。数字对得上。
多克推开车门,风沙立刻灌进来。他眯着眼往前走了一步,靴子陷进沙子里,发出干涩的沙沙声。
“这地方,”他说,“埋东西倒是合适。”
冰青下了车,站在车旁边,没动。风吹得她的头发往一边飘,她抬手按住,看着那个土丘,忽然觉得有点冷。
下一步,点火,等落日。
冰青和多克都不理解为什么要等,但既然来了,就照做。
他们在土堆跟前堆了可燃物,又翻出车里备好的烟饼。
这些东西米风在电话里特意提过。
烟饼码好的时候,冰青忽然抬起头。
“大漠孤烟直。”
米风要造烟。可为什么非要等到落日?
多克不在乎这些。
他跑出去两百多米,确认冰青不会闻到烟味后,才终于掏出那根憋了一路的烟。
打火机啪嗒一声,火苗在风里晃了几下,稳住了。
“Ahhhhh!!!thAtS Good!!!!”
一口下去,半根没了。
他蹲在地上,望着茫茫戈壁发呆。
花旗也有类似的地形,但没有这么悲凉。
天空空无一物,地面空无一物。远处的山很远,远处的云也很远。
风从不知名的地方吹过来,没有东西挡它,它就一直吹,吹到天边。
这是片被抛弃的土地。
但在百年前,它是人工智能的乐园。
S928喜欢改造地形。
玉门附近有一个最深一百米的巨型盆地,就是它的手笔——它想在这里造一个超大的湖泊。
可惜水不是挖个坑就能有的东西。
地球花了千万年才形成的山川湖海,不是随便就能复制的。
戈壁滩附近没有河流,没有雪山,降雨少得可怜。
水会蒸发,会干。那坑挖得再深,也等不来一滴雨。
从灰色纪元元年算起,到S928彻底沉寂,八百多年。
人类在地下城出生、长大、老去,而它一直在做自己的事。
头两百年,它在镇压人类的同时,把子节点基地铺满了整个地球,同时也在建造各种奇观。
又过了两百年,它突然消失了,那段时间人类的反抗最活跃——后来才知道它不是在撤退,是在升级。
再两百年,它开始大规模建造那些被称为“遗迹”的地下设施,一直建到灭亡。
最后两百年,它开始改造地形。造山,挖湖,试图把地球改造成它想要的样子。
八百年。对人类来说,是好几代人的生老病死,是文明被打碎又拼起来又被打碎。
对S928来说,可能只是一瞬。
多克把烟蒂摁进沙子里,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
远处的土丘在风里纹丝不动,像蹲了几百年了,不介意再蹲一会儿。
冰青站在车边,看着西边的天光一点一点往下降。
她在等那个“直”的烟。也在等那个“圆”的落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