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货铺开业第五天。
夜里十一点。
顾离正准备关灯打烊的时候,系统面板无声地弹出了一条通知。
不是红色的紧急警报。
是黄色的——中等优先级。
顾离瞥了一眼。
【环境扫描异常报告】
【冬木市南区地下区域检测到大规模非正常魔力波动。】
【波动特征:极度扭曲、含大量负面情绪印记。】
【波动源定位:间桐家宅邸地下第三层。】
顾离翻到了下一页。
【异常标注:检测到活体人类被“虫属使魔”长期侵蚀的痕迹。侵蚀程度评估——重度。侵蚀时间推测——超过十年。】
顾离的手指在面板上停了。
他把这份报告的详细数据调了出来。
系统用三维图像重建了那片地下空间的大致样貌。
一个巨大的地下室。
阴暗。潮湿。
地面上覆盖着一层密密麻麻的、不断蠕动的紫黑色物体。
虫子。
成千上万条虫子。
有的粗如手指,有的细如发丝。
它们在地面上、墙壁上、天花板上缓慢爬行,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在这片虫海的正中央,系统标注出了一个人形的生命信号。
微弱的。
被压制的。
正在被侵蚀的。
顾离看着那个生命信号。
沉默了大约十秒钟。
然后他把报告发送到了琪琳的终端上。
琪琳当时正在后院的宿舍里打坐。
她的终端在榻榻米旁边响了一声。
她睁开眼,拿起来看。
看了三行。
她的手指开始发白。
看了五行。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看完全部内容之后。
琪琳的脸色已经彻底变了。
不是苍白。
是铁青。
她霍地站起来,大步走到了柜台前面。
顾离还坐在那。
手里的茶杯已经空了。
“老板。”
琪琳的声音绷得很紧。
“这份报告你看了?”
“看了。”
“间桐家的地下室里有一个人。一个被虫子折磨了十年以上的人。”
琪琳把终端放在柜台上,屏幕朝上。
三维图像里那个微弱的生命信号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
“系统的分析说,那些虫子的名称叫刻印虫。是这个世界某种禁忌魔术的产物。它们寄生在人体内,以宿主的精神力和生命力为食。”
她的声音越来越冷。
“被寄生的人不会死。但会承受持续的、无法停止的痛苦。十年。每一天。每一秒。”
琪琳抬起头,看着顾离。
“老板,我们要管吗?”
这个问题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知道答案大概是什么。
但她还是问了。
因为她需要听到那个答案。
顾离看了她很久。
他的表情不是冷漠。
也不是无所谓。
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个棋手在权衡每一步的后果。
“我们是中立势力。”
顾离的声音很平。
“不是正义使者。”
琪琳的拳头攥紧了。
“主动插手当地势力的家务事,会让杂货铺卷入这场战争。而一旦卷入——我们的中立就不存在了。没了中立,这家店在这个世界就待不下去了。”
顾离的每一句话都很冷静。
冷静到让琪琳觉得胃疼。
“所以你的意思是——不管?”
琪琳的声音有些发颤。
不是害怕。
是愤怒。
一种被理智强行压制着的、随时可能爆发的愤怒。
顾离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冬木市的夜色透过玻璃窗映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切成了明暗两半。
“琪琳,你在蜀山学剑的时候,师父教过你一件事。”
他没有回头。
“剑修不能以私心乱剑道。你的剑是为了护道,不是为了逞强。”
琪琳的身体僵了一下。
“如果你今天以个人意志冲进间桐家把那个人救出来——你确实能救她。以你的修为,杀光那些虫子不费吹灰之力。”
“但间桐家不是普通人家。它是圣杯战争的参与方。你动了它,所有参战势力都会把杂货铺视为敌人。到那时候——”
他转过身来。
“你能保护店里的每一个人吗?帝蕾娜不在,天使彦不在。你保护得了戴安娜,保护得了天使冷,保护得了我,保护得了小青蛙?同时?在所有从者级别的敌人一拥而上的情况下?”
琪琳没有说话。
因为她知道答案是——不能。
元婴后期的她很强。
但这个世界的英灵不是吃素的。七个英灵同时出手,她扛不住。
“但是——”
琪琳的声音沙哑了。
“但是她每天都在被折磨。每一秒。十年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的眼眶红了。
不是因为软弱。
是因为无力。
那种明明知道有人在受苦、自己明明有能力帮忙、却被各种“合理的理由”拦住的无力感。
比任何修行上的瓶颈都让她难受。
顾离看着她红了的眼眶。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过了很久。
“我不是说不管。”
顾离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刚才那种冷静到发寒的分析语气。
多了一丝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到的温度。
“我是说——不能以杂货铺的名义管。”
琪琳抬起头。
“但如果你以个人的名义——”
顾离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你想做什么,我不拦你。”
琪琳的呼吸急促了一拍。
“但有一个前提。”
顾离竖起一根手指。
“不能暴露杂货铺和你的关系。在外面,你不是杂货铺的店员。你只是一个路过的、恰好有能力的东方剑客。”
琪琳看着他伸出的那根手指。
她明白了。
顾离给了她一个“灰色地带”。
杂货铺不出面。
但杂货铺的人可以以“个人身份”行动。
这是底线内的最大弹性。
琪琳深吸了一口气。
“我明白了。”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
“谢谢你,老板。”
她没有回头。
说完这三个字就走进了夜色里。
顾离看着她消失的方向。
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坐回了太师椅上。
拿起茶壶。
壶空了。
他没有再泡。
就那么端着空壶坐着。
小青蛙从柜台角落里蹦出来,跳到了他的膝盖上。
歪着脑袋看他。
呱了一声。
“没事。”
顾离摸了摸它的背。
“她不会有事的。”
他的语气像是在说给小青蛙听。
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