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大宝在骨板旁边坐了很久。久到屁股发麻,腿也僵了。
钟摆还在摆,一下,又一下。头骨吐出的光雾在空中凝成星兽又散开,像一场无声的皮影戏。
猎奇哥靠着背包睡着了,嘴张着,呼噜声跟钟摆的节奏掺在一起。楚凌云没睡,蹲在骨柱下面,铁棍横在膝盖上,石猴蹲在他肩头,金色的眼睛半睁半闭。
小远在凹坑里缩成一团,深蓝色的光稳定地亮着,像一盏忘了关的灯。新铁蛋蹲在凹坑边缘,LEd眼睛从紫色变成了深蓝色,外壳上那道归墟纹路也在发光。
新球悬在小远正上方,光罩着它,像一个透明的钟罩。方大宝伸手摸了摸新球的外壳,温的,比平时热一些。
废墟里没有白天黑夜的变化。头顶那片黑暗永远是一副模样,没有太阳,没有月亮,只有远处那些设施发出的光,蓝白色的、深蓝色的、紫色的,交织在一起,把整片废墟照得像一个昏暗的舞厅。方大宝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个时辰,也许是一天。
他的手表在进山第三天就摔坏了,从那以后,时间就变成了一个模糊的概念——饿了就吃,困了就睡,天亮就醒,天黑就睡。但在这片废墟里,连天都不亮了。
猎奇哥换了个姿势,呼噜停了一瞬,又接上了。方大宝把柴刀从腰上抽出来检查了一下刀刃,又插回去。
他把折叠刀也抽出来看了看——卡通头像贴纸已经完全磨没了,刀柄光溜溜的,被手汗浸得发黑。他把刀合上,塞回腰间,又摸了摸怀里那本笔记本。方远行的字,隔着三十年,还在纸上。
钟摆忽然慢了下来。不是停,是慢。从三息一次变成了五息一次,又变成了十息一次。头骨吐出的光雾变淡了,凝出的星兽虚影还没来得及成形就散了。
方大宝站起来,走到凹坑边低头看——小远身上的光在变亮,不是一明一暗的那种亮,而是持续的、越来越刺眼的亮。
新铁蛋“嘀”了一声,LEd眼睛变成了金色。新球从上方降下来,贴住了小远的背,深蓝色的光跟小远的光融合在一起。新铁蛋也跳进了凹坑,贴在小远肚子上。三个光团挤在一起,光交融成了一片,亮得方大宝睁不开眼。
他用手挡着眼睛,从指缝里看到凹坑里涌出一道光柱,直直地射向头顶的黑暗。光柱打在骨柱上,打在钟摆上,打在头骨上。头骨的眼窝里亮起了光——不是蓝白色,不是深蓝色,而是金色的,像两颗太阳。
钟摆停了。
整片废墟都停了。
旋转木马、摩天轮、滑梯、过山车、海盗船,所有设施在同一瞬间停止了运转。那些发光的纹路同时暗了下去,只剩下凹坑里的光柱还亮着。猎奇哥被惊醒了,猛地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方大宝没回答。他蹲在凹坑边,等光暗下去。
光柱持续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然后慢慢收缩,越来越细,最后收回了凹坑里。凹坑中的光也暗了下来,恢复了深蓝色。小远从坑里站了起来。
它变大了。从两只巴掌大长到了三只巴掌大,尾巴长了一倍,身上的鳞片变厚了,鳞片底下的光更亮了。
它的眼睛也变了——之前是深蓝色的,现在变成了金色,瞳孔还是竖的,但瞳孔周围多了一圈蓝白色的光环,像日食。
小远从凹坑里跳出来,落在方大宝脚边,仰头看着他。
“啾。”声音比之前沉了一些,但还是很软。方大宝蹲下来,小远顺着他的手臂爬到肩膀上,蹲下来,尾巴绕着他的脖子——跟以前一样,但尾巴更长了,多绕了一圈。
新铁蛋从凹坑里跳出来,LEd眼睛闪了闪,冲小远“嘀”了一声,声音欢快。新球飘到方大宝肩头,悬在小远旁边,光一明一暗,像在说“恭喜”。小远伸出舌头舔了舔新球的外壳,“啾啾”了两声。
楚凌云走过来,看了一眼小远。“它长大了。”
方大宝点了点头。
他低头看了看凹坑。坑底刻着一圈小字,他之前没看到,现在光暗了才露出来。“骨灵之子,十万八千次摆后醒转。醒转之日,即为新纪元之始。”
十万八千次。
方大宝算了一下——如果钟摆一直没停过,小远不是第一个蹲进这个凹坑的。在他之前,还有那些星兽的影子,那些在摩天轮笼子里消失的梦,那些从琥珀墙壁里挣脱又沉回去的轮廓。
这个废墟一直在等,等了不知道多少个纪元,等骨灵之子醒转。这一次,等来的是小远。
猎奇哥看着那行字,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它这是成了什么了?骨灵之子?那它以后是不是要留在这里?跟那些影子一样?”
方大宝没回答。
他转头看着小远。小远蹲在他肩上,金色的眼睛看着他,尾巴绕着他的脖子。它没有要走的意思。
“它去哪,是它自己说了算。”方大宝说。
猎奇哥张了张嘴,没再问了。
钟摆停在半空中,头骨的眼窝里还残留着淡淡的金光。废墟里的设施没有重新启动,它们安静地立在那里,像一群完成了任务的老人。
方大宝知道,这座废墟不会再运转了。至少在他看见的时间里不会。
小远醒来的那一刻,一个纪元结束了,新纪元开始了。至于新纪元是什么样子,没人知道。
楚凌云把铁棍从地上拔起来,棍身上的图腾符号比之前暗了很多,只有几个还在微微发亮。他把铁棍插回背上,看了一眼废墟深处那些已经停止的设施。
“走吧。”
方大宝转身,朝来路走去。小远蹲在他肩上,新铁蛋跟在他脚边,新球飘在他头顶。
四个光团穿过那些沉默的、不再运转的设施,走出那片巨大的骨头废墟,走出了那个刻着巨脸的地方。外面天还没亮,但已经能看到东方天际有一线灰白色的光。
猎奇哥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废墟。那些肋骨在晨光中显得又小又矮,跟夜里看到的完全不一样。他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但没有。废墟就是变矮了,像泄了气的皮球。
方大宝没回头。他知道那片废墟完成了它的使命。跟归墟一样,跟盆地一样,跟方远行一样。有些东西的存在,就是为了等一个人来。
他摸了摸肩上小远的脑袋。小远“啾”了一声,把脸埋进他的脖窝。
东方那道灰白色的光,越来越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