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秋棠手中的玉简掉在了地上,她没有捡。
她不是没见过八阶大阵的布设过程,以前她曾跟着自己师尊去中部一座城池布置过八阶大阵,改天换地,搬山填海,她亲眼看着自己师尊用了一个月。
但是现在,在地脉狂暴的沧澜城,一座八阶大阵,竟然只用了一炷香。
更何况,她可是听说过这位云圣女在布置望海城大阵时可是用了整整一个月,可现在,在环境更差的沧澜城,只用了一柱香!
这不是熟练度的问题。
是云落自己变了。
她花了一个月布望海城大阵,花了二十多天打通七座城池之间的地脉断层,花了七天推演剩余节点。
每一座阵法、每一处节点、每一次布设,都在她体内积累着什么,到了今天,到了沧澜城,积累变成了质变。
她已经不是几个月前的那个初入的八阶的阵法师了,她似乎达到了一种新的境界,那种境界没有名字,因为自古以来,能够将八阶阵法布设到这种程度的人,太少了。
云落站在沧澜城的高崖之上,衣袍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沉默了很久。
她能感觉到体内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不是凤凰真血,不是混沌五行符,不是任何一种她曾经拥有的力量。
那是——她自己。
她对天地的理解,对法则的认知,对阵法本质的洞察,在过去的三个月里被反复捶打、淬炼、升华,终于在今日破茧而出。
……
沧澜城大阵落成的消息,比云落的遁光更快地传遍了整个东北边境。
太玄天宗的七座八阶大阵、北灵苍宫的第一座八阶大阵、七处地脉节点的互联贯通——这些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入每一座城池、每一个宗门、每一个关心边境安危的人耳中。
有人惊叹,有人怀疑,有人弹冠相庆,有人彻夜难眠。
云落在沧澜城只停留了两日,一日用来调试阵法,将雷霆之力的余韵彻底融入地脉。
一日用来教导孟秋棠和那三位北灵苍宫的阵法师,告诉他们这座大阵的核心阵基在何处、灵力的流向如何变化、日后的维护需要注意哪些关节。
她讲得快,下面的人记得更快,但记不记得住、理解了多少,那是他们自己的事。
两日后,云落北行。
东岸的第二座城池,叫惊涛城,名字取得凶险,城池也建得凶险。
它不在海岸线上,而是建在苍玄河入海口北侧的一处半岛上,三面环水,一面连陆,涨潮时海水倒灌入河,退潮时河水冲入海洋,每日两次,灵力的流向也跟着潮汐反复逆转,将地下的灵脉搅得一团糟。
云落踏足惊涛城时,正值退潮,海水从入海口倒灌而出,裹挟着海域的余波,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灵力潮汐,从东向西横扫而过。
城墙上的阵纹被这股潮汐冲刷得黯淡无光,城中修士不得不日夜不停地以自身灵力加固城防,每一块砖石上都沾满了他们的血汗。
惊涛城的问题比沧澜城难一些,不在于地脉紊乱,而是灵力的方向不定,定天盘只能定住地脉的方向,却定不住潮汐的方向。
天地的伟力,非人力所能遏制。
云落在那座半岛的最南端站了一日一夜,看着潮涨潮落两次,她的神识跟随着灵力的方向反复游走,将每一次逆转的节点、每一次冲刷的力度、每一次回流的角度,全部刻入脑海。
翌日清晨,她动了。
她从储物囊中取出一截枯木,枯木长约三尺,通体乌黑,纹路扭曲,像是一根被雷电劈死的古树枝干。
这是万年的雷击木,比起其他至宝的话实在不算什么稀罕东西,化神期的散修都能寻到。
云落轻轻一握,枯木碎裂,化作无数细如微尘的黑色颗粒,从她指缝间飘落,那些颗粒没有落地,而是悬在半空,像一片黑色的星云,在她周身缓缓旋转。
她抬手一指。
黑色颗粒如暴雨般射入地下,穿透岩层,渗入地脉,它们在每一处灵脉节点上生根、发芽、生长,从微尘化作丝线,从丝线化作脉络,从脉络化作一张覆盖整座城池的巨大根系网络。
这张网络不在天上,不在地上,而在地脉深处,与灵脉融为一体。
潮汐来了。
退潮的灵力潮汐从西向东奔涌而去,撞上惊涛城下方的灵脉,那张根系网络瞬间亮起,黑色的光芒从地下透出,将城墙、街道、建筑全部笼罩。
而后疏导,像树木的根系吸收水分一样,将那些狂暴的灵力吸入网络之中,缓慢地、温和地消化、吸收、转化。
潮汐退去,惊涛城纹丝不动。
涨潮时,灵力潮汐从东向西席卷而来。根系网络再次亮起,以同样的方式将那股冲击化解于无形。
一涨一退,一进一出,潮汐的力量没有减弱,只是被惊涛城吸收、利用,变成了维持大阵运转的能源。
云落没有在惊涛城布阵,她种了一棵树,一棵长在地脉深处的、以灵力为养料的、根系覆盖整座城池的巨树。
它不是阵法,却比任何阵法都更加持久、更加稳固,因为树会生长,阵法不会。阵法布成的那一天就是它最强的那一天,之后只会慢慢衰败。
树不同,树种下去的时候是最弱的,之后每一日都比前一日更强。
惊涛城大阵雏形已成,剩下的,交给时间。
云落离开惊涛城时,没有回头,她知道那棵树会自己长大,不需要她操心。
东岸的第三座城池,叫落星城。
这是北灵苍宫三座城池中最偏远的一座,建在苍梧山脉的最北端,再往北便是无边无际的荒原和沼泽。
落星城地势极高,建在一座孤峰之上,四面悬崖,只有一条窄道通上山去,城中的修士不多,驻扎的都是北灵苍宫的外门弟子,修为不高,但意志坚韧。
他们被派来这座最苦寒、最危险、最没有前途的城池,不是因为宗门不重视他们,恰恰是因为宗门太重视他们,能在落星城活下来的人,没有一个是软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