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住所的后院,安依雪正拉着林逸之的衣角,仰着头,满眼欢喜地望着对方。
“我就知道,林同学肯定会答应我的~”
她笑着,可爱的脸颊梨涡浅现,又好奇地看向天空,玉手轻轻搭在眉毛上,
“话说,林同学不是要带我来赏月嘛?所以……月亮呢?”
望着少女左顾右盼的娇憨模样,林逸之嘴角微抽。
他自然没那雅兴要带对方花前月下,只是随便找个借口,把对方支出屋内而已。
因为他知道,师姐还在房间里头呢,仅仅一门之隔,能把他俩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结合师姐进房间前的模样,估计师姐已经很生气了,他可不想让这小妮子再刺激到师姐。
“喏,这不是在那吗?只是被云挡住了而已。”
“哪有赏藏在云里的月亮的啦……”
二人正碎碎念着,忽地,屋内传来一阵哐当的异响。
“什么声音?”
安依雪疑惑回头,下一刻,前院再次传来了类似的动静,这次是很明显的推门声。
“谁?”
安依雪美眸缓缓睁大。
林同学家里怎么还有别人?
“啊,是风声,风声而已。”
林逸之打了个哈哈,替林汐掩饰道。
同时在心底焦急大喊:
“青鸾姐!!”
“何事?”
“替我跟上去瞧瞧,别让师姐遇到危险了。”
“你自己不能去?”
“我这不是一时走不开嘛,况且……估计师姐现在也不想看见我。”
“知道了知道了。”
在安依雪未曾注意的角落,玉佩浮烁起一缕青芒,便有青鸟隐没于夜色中。
“风声?不对吧,我明明听见的是……”
“就是风声,我家经常这样。”
林逸之拍了拍安依雪的小脑壳,直接打断了对方的好奇,
“好了,月亮也赏了,事情也答应了,我的安大小姐,时候已然不早,你也不想让安伯伯担心吧?”
“唔……什么嘛,根本都没看到月亮。”安依雪双颊微红,嘟嘴抗议道。
“那是你眼神不好,好了好了,快回去吧。”
林逸之半催半推把安依雪哄出了住所。
“天都黑了,这个点出门……是要做什么?”
他叹着气,缓缓推开了林汐的房间门。
轻手点亮一盏灯台,借着火光,映入眼帘的是一地的狼藉。
林汐素来爱惜书卷纸墨,平日总会把它们摆得整整齐齐。
而今天呢?书册散落一地,笔毫被胡乱丢在墙角,连砚台都被打翻了,那墨腥味分外刺鼻。
若非心知肚明,他都不敢相认这是师姐的房间。
以及,在凌乱的书页中,他还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小玩意。
“师姐,你还留着呢。”
林逸之捡起了那对静静躺在地上的泥人,无奈苦笑。
“我还以为,你早就丢了呢。”
显然,这个小玩具经常得到主人的呵护,被擦拭地很干净,也很轻柔,形状十分完好。
只不过,入手却有些微凉的触感,似乎上边沾上了些水痕,还未干。
林逸之自然清楚那是什么,心底又是一阵难受。
“咦,这是……?”
他突然发现,刚刚拿起玩偶的地方,似乎还压着一张小小的纸条。
这是留给自己的吧?
他轻手捡起了纸条,定睛一看,只见上边只有一小行浑浊的墨迹,依稀辨得是师姐的字迹,
只是与平时相较,少了一分灵动,更似风中残柳。
但他更为在意的,是上边所写的东西,只有寥寥两句——
“风枯花信定缘语,雨碎镜湖薄命身。
今夜闻君有两意,故将明月换星辰。”
“……”
“师姐,你这又是何苦?”
林逸之轻抚着这行墨迹,难受得呼吸都忍不住在打颤。
除了这二十八字外,再无一字,
有的只有还未风干的泪痕,以及一丝丝淡粉色的浑浊。
可林逸之却很明白师姐在说什么。
传闻,西汉卓文君,在听闻丈夫司马相如有了新欢时,曾寄给对方一首诀别诗,其中有两句——
“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而师姐正是化用了这句,又添上了一点自己的悲戚——
“故将明月换星辰。”
明月只有一颗,而星星可以有好多颗。
正如……
我不再是你的唯一了。
啧,这是师姐要与自己“诀别”了呢。
“笨蛋师姐。
你第一次写出这么好的诗,却是用来和我恩断义绝的吗?
你也真是,很过分呢……”
“……”
当倔强的外壳被风雨敲碎,世间便不再有坚强的游子,
那位信誓旦旦,要当未来大唐第一女状元的林汐,
此刻,也不过是个想要投入母亲怀抱的幼女罢了。
她甚至都忘记了安依雪可能还在前堂,忘记了若是被人看见会有怎样可怕的后果。
她只知道沿着记忆的路线,跌跌撞撞地开门,上路……
毕竟,那被委屈击溃的脑海,已不允许她有太多的思考了。
她甚至忘了走夜路要多添几件衣服,忘了要带盏照明的灯,
更忘了深夜独自进山,是件多么危险的事。
她只知道,她想要回家,
而沿着这条路走……她便能到家。
“娘亲,娘亲……”
薄唇已被寒风吹得开裂,却仍在无意识地翕动着,发出些许含糊不清的苦喃。
古人云:人穷则反本,故疾痛惨怛,未尝不呼父母也。
此刻的她也是如此,当她意识到自己被师弟抛弃时,她唯一能依靠的人,便只剩下了娘亲。
身上是单薄的秋衫,眼前是漆黑而坑洼的路。
这段荒凉的山路很窄,杂草丛生,崎岖峥嵘,即使是白天也异常难走,更别说是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
若换做是寻常人,或许连半里的路都走不出,只因那野径难以辨识。
但偏偏林汐记性很好,竟强行记下了整座山路,以至于如今,她就真的这么一直走了下去。
道旁的荆棘早已刺破了裤脚,把那雪嫩的脚腕划得鲜血淋漓。
呼啸的恶风像是要吃人,刮得她睁不开眼,无情带走了单衣下每一丝残存的暖意。
夜晚的山风真的很急,很冷,林汐只觉彻骨生寒,额头都要被吹得开裂了,
大脑愈发昏沉,四肢渐无知觉,唯有眉心还在清晰传来钻心的疼痛。
其实,她平时挺怕黑的,更怕一个人走夜路。
但今天,面对阴森可怖的深山,她竟完全没有害怕的情绪,
甚至说,有些自暴自弃了。
有鬼?也好。
若世间真有鬼神,说不定,师弟就有可能回到我身边了。
有野兽?也好。
就让我曝尸荒野,被野兽啃食,
嘻嘻,让心上人为我悔恨终生,也算值了。
……
或许是疼得麻木了,又或许是失血过多,她的四肢越来越冰冷,无力,
寒风带去了玉颊上的最后一分血色,残破的秋衫浑身泥泞,裸露的雪肤被荆棘一遍一遍划破……
她竟已感受不到疼痛了,视线被泪痕完全模糊,却还在蹒跚地继续向前走着。
一更天,两更天……
不知过去了多久,折磨了多久,眼泪已经哭干,浑身上下都疼得没有知觉了,
她那浑浊的眼前,才开始出现一点点熟悉的亮光。
对,好熟悉啊……
那是一座,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庭院。
“到家了,真的,到家了……”
林汐强行提起最后一丝意识,艰难撑起了手,在眼前的门扉上敲了敲,
下一刻,她便两眼一黑,完全失去了意识。
“谁?”
门后传来含糊的应答声,似乎在疑惑这么晚了谁会来找她,然后便是一阵渐渐靠近的脚步声。
“吱呀——”
李娴小心翼翼地打开门,看见的却是直直倒向她身上的林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