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西斜,照在中指峰的山腰上。
赭红色的崖壁,即便是被绿荫遮掩,也被晒得微微发烫。
鹰嘴岩下,一片杂树林掩映着一处不起眼的凹陷,藤蔓垂挂,青苔厚积。
若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这里竟藏着一道狭小的石缝。
邱白从神雕背上跃下,伸手拨开藤蔓,往石缝里看了看。
里面黑漆漆的,一股陈腐的气息扑面而来。
“就是这里?”
李莫愁走到他身边,探头往里看了一眼,皱了皱眉。
“嗯。”
邱白点了点头,转身朝站在不远处的神雕挥了挥手。
神雕发出一声低鸣,振翅飞上半空,金色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黄蓉取出火折子吹燃,借着火光往里照了照。
只见石缝极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往里延伸不知多远。
她转头看向邱白,说道:“邱白哥哥,这石缝不像是天然的,边缘有明显的人工凿痕。”
“铁掌帮历代帮主的禁地,自然不会是天然形成的。”
邱白接过火折子,率先侧身钻了进去。
石缝极窄,两侧的岩壁冰凉粗糙,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意。
往里走了约莫片刻的功夫,通道渐渐宽阔起来,从仅容一人侧身,变成可容两人并行。
脚下的地面也开始变得平整,铺着打磨过的青石板,石板上积着厚厚的灰尘,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
李莫愁跟在邱白身后,手按剑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通道两侧。
黄蓉和穆念慈走在中间,穆念慈手中握着红缨枪,枪尖朝下,随时准备应敌。
傻姑被黄蓉牵着,好奇地东张西望,嘴里含混地念叨着什么。
又走了一阵,前方的通道骤然开阔。
火折子的光芒照出去,隐约能看见一个巨大的空间轮廓。
邱白走到通道尽头,举起火折子往四周照了照。
只见这是一个约莫丈许见方的石室,四壁打磨得极为平整,壁面上刻着一些模糊不清的文字和图案,已经被岁月侵蚀得难以辨认。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石室正中央对着的那堵石门。
那石门高达丈许,宽约两丈,通体由一整块青石打磨而成,表面粗糙。
石门严丝合缝地嵌在岩壁之中,将通往更深处去路封得死死的。
黄蓉走上前去,举起火折子仔细查看石墙的四周,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她伸手在石墙边缘摸索了一阵,又往后退了几步,借着火光端详门墙的整体,最后摇了摇头。
“怎么了?”
李莫愁见她如此,开口问道。
“这道石门,不是靠机关驱动的。”
黄蓉的声音带着几分凝重,目光落在石门底部的几处凹陷上,细细的眉头皱在一起,思索着说:“你们看这里,这些凹陷不是天然形成的,是被人用掌力硬生生拍出来的。”
众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石墙底部确实有几处明显的凹陷。
那些凹陷深浅不一,最深的一处足有三指深,五指分明,赫然是掌印的形状。
穆念慈倒吸一口凉气,难以置信的看着眼前的掌印,惊呼道:“能将掌力拍进青石三指深,这是何等功力?”
“最少也是先天境界。”
黄蓉点了点头,站起身来,目光在石室四壁扫过,推断道:“这石门没有机关,唯一的开启方式就是用纯力推开。”
“这堵石门少说也有千斤之重,当年的铁掌帮高手能推开,倒也不奇怪,只是……”
她转过头,看向邱白,眼中带着几分担忧。
“只是什么?”李莫愁追问。
“只是这石门年久失修,底部的滑槽可能已经卡死了。”
黄蓉走到石门侧面,指着底部与地面接触的位置,那里堆积着厚厚的一层石灰和碎屑,将原本就不大的缝隙堵得严严实实。
“若是滑槽卡死,就不是几个人合力能推开的事了,要单独一人以真力硬撼。”
李莫愁听到这里,眉头也皱了起来。
她知道邱白武功高强,但这千斤石门加上卡死的滑槽,即便是先天高手来了也得头疼。
穆念慈握紧了手中的红缨枪,看着邱白说:“邱道长,要不我们试试一起推?”
傻姑虽然听不太明白,但见众人都是一副担心的模样,也学着样子皱着眉头,含混地说:“一起推……一起推……”
邱白闻言,只是笑了笑。
他将火折子递给黄蓉,迈步走到石门前,负手而立,仰头打量了一番。
石门巨大,站在它面前,能清楚地感受到压迫感,像是一头沉默的巨兽。
“你们退后些。”
邱白望着石门,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黄蓉接过火折子,拉着傻姑往后退了几步。
李莫愁和穆念慈也退到石室的边缘,目光紧紧盯着那道青色背影。
邱白深吸一口气,目光骤然一凝。
他没有做任何花哨的准备动作,只是抬起右手,五指张开,轻轻按在石墙之上。
那动作轻描淡写,像是在抚摸一面寻常的墙壁。
下一刻,脚下的青石板发出一阵沉闷的震响,细密的裂纹沿着石板缝隙蔓延开来,像一张急速扩散的蛛网。
他的手,稳稳地按在石墙之上。
然后,用力一推。
“轰——!”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在石室中炸开,震得所有人的耳膜嗡嗡作响。
伴随着让人牙酸的岩石摩擦声,那堵巨大的石门,在那只看似寻常的手掌前,开始缓缓打开。
不是倒塌,不是碎裂,而是被硬生生地推开。
石门底部与地面的摩擦巨大,发出一阵阵刺耳的尖啸,碎屑飞溅,灰尘弥漫。
一道道裂纹从石门底部蔓延上去,眨眼间便布满了整面墙壁。
邱白没有停手,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迈出,掌力再推。
石门猛地震了一下,尘埃飞起。
在刺耳的摩擦声中,硬生生向后退推开,露出了一道可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灰尘渐渐落下,石室中恢复了寂静。
只有石门底部还在发出细微的碎石滚落声。
李莫愁愣愣地看着那个背影,手不自觉地松开了剑柄。
她知道邱白厉害,但每一次见到他出手,还是会被震撼到。
穆念慈站在石室边缘,目光落在那道青色背影上,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她忽然觉得,义父临终前将自己托付给这个人,也许不只是因为他的武功高强。
“邱白哥哥,你好厉害!”
黄蓉看着那被推开的师门,惊喜出声。
随后,她举着火折子快步走上前去,往石门后面的通道看了看,回头朝众人招了招手。
“里面好像没什么危险。”
傻姑从穆念慈身边跑出来,蹲下身子,伸出脏兮兮的手指,戳了戳石门底部还没碎完的石屑。
“石头……石头碎了……”
邱白收回手,掸了掸衣袖上的灰尘,转身看向众人,语气平淡。
“走吧。”
石门之后,是一条凿在岩壁中的甬道。
甬道不长,约莫十来步便到了尽头。
尽头处是一扇木门,早已腐朽,轻轻一推便倒在了一旁。
门后,是一间宽阔的石室。
石室约莫丈许见方,四壁同样打磨得平整光滑。
但与外面那间石室不同的是,这间石室的正前面有石台。
石台上,坐着一具高大的尸骨。
尸骨身上的衣物早已腐烂大半,但从残留的布料来看,似乎是常见的服饰。
尸骨以坐在那里,双手交叠在胸前,像是在请罪,又像是在守护着什么。
穆念慈看到这具尸骨,瞳孔微微一缩。
她想起父亲生前的样子,想起父亲被完颜康一剑刺穿胸口,跪倒在地的那一幕。
父亲的尸骨被埋在牛家村外的小山坡上,和母亲一起,合葬在衣冠冢里。
她将那些情绪压下去,看向石台上的尸骨。
黄蓉走到石台前,举起火折子仔细查看。
尸骨的双手之间,紧紧抱着一个墨玉盒子。
那盒子也不知用什么材质做的,历经不知多少年月,依旧光洁如新,泛着幽幽的光泽。
仔细看,在盒子表面上还刻有四个字。
破金要诀。
黄蓉看到这四个,顿时眼睛一亮,伸手想去拿那个盒子,但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她收回手,看向邱白。
邱白走到石台前,蹲下身子看着盒子。
片刻后伸出手,将墨玉盒子从尸骨手中取了出来,轻轻放在石台上。
打开盒子的瞬间,一股陈旧的墨香弥漫开来。
盒中静静地躺着两本本泛黄的书册,书册的封面上写着四个字。
武穆遗书。
这四个字笔力苍劲,入纸三分,仿佛带着千钧之力。
邱白伸手将书册取出,翻开封页,只见第一页上写着一行字。
“用兵之道,以正合,以奇胜。正者,堂堂之阵,坚如磐石;奇者,虚虚实实,变幻莫测。”
字迹端正如刀削斧凿,一股凛然正气扑面而来。
黄蓉站在邱白身边,看着那行字,眼中满是惊喜和笑意。
这就是她师兄曲灵风用命换来的线索,是完颜洪烈寻找多年的兵书,是岳元帅用一生征战写下的心血。
两本书册,一本是兵法,另一本则是元帅的奏疏和诗词。
石室中安静下来,只有火折子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穆念慈看着上官剑南的尸骨,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人,到死都守在这里,用自己最后的力气守着那部兵书,等着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人。
傻姑不懂这些,她只是歪着头看着那具尸骨,嘴里含混地念叨着什么。
但她的声音不像平时那么吵闹了,轻轻的,像是在说什么怕吵醒别人的话。
黄蓉看着上官剑南的尸骨,忽然走到他面前,整了整衣裙,郑重其事地拜了三拜。
她的动作很轻,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门极其重要的仪轨。
“上官前辈,你等了这么多年,没有白等。”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这部岳元帅留下的遗书,不会被埋没了。”
李莫愁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她想起古墓里的祖师婆婆,想起那个刻在石室顶部的九阴真经,想起那十六个字。
有些人,到死都在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有些人,至死都守着一样不会被人知道的东西。
她别过头去,轻轻吐了口气。
穆念慈将傻姑牵到一旁,在石室角落里找了块平整的地方,让她坐下歇息。
傻姑乖乖坐下,抬头看着穆念慈,指了指那具尸骨,含混地说:“这个伯伯……也在睡觉吗?”
穆念慈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点了点头。
“对,他睡了很久了。”
“那傻姑不吵他。”
傻姑学乖了,捂住嘴巴,眼睛睁得大大的。
穆念慈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没有说话。
邱白将武穆遗书重新放入墨玉盒子中,他走到上官剑南的尸骨前,静静地站了片刻,然后微微躬了躬身。
“上官前辈,多谢了。”
“多谢前辈守了这么多年。”
“岳元帅的遗志,不会断在这里。”
他的声音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黄蓉走到他身边,将墨玉盒子收好,放入包袱中。
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
“邱白哥哥,我们走吧。”
邱白朝着上官剑南微微躬身,行了一礼。
随后转身,朝通道走去。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