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息一股脑砸下来,太密太沉。
空盯着那维莱特的侧脸,脑海中不断浮出对方刚刚轻描淡写抛下的重磅炸弹。
他忽然觉得自己从未真正踏入过枫丹。
“所以——你要我们帮你找到那个真正的水神?”空开口,声音比自己想象的干涩。
“是的。”
“找到之后呢?”娜维娅接过话,“您刚才说裁决、偿以血仇、夺回权柄。那维莱特大人,您是要我们帮你杀了枫丹真正的神明吗?”
“是。”
娜维娅笑了一声。“莫洛斯替我们所有人做了决定。溶解全枫丹,再把我们一个个拼回来。瞒了五百年,连问都没问过一句愿不愿意。”
“现在您也一样。”
“凭什么您们都觉得自己可以替枫丹人选择他们的命运?”
莱欧斯利端着茶,克洛琳德垂着眼。
这也是所有被命运捉弄,被剧本笼罩的他们最想知道答案的一句话。
那维莱特说道,“娜维娅小姐,我的确无权替任何人决定他们的命运。可你口中所谓‘枫丹人自己的命运’,从一开始,就不是你们自己选的。”
“预言是一道必将来临的结局。无论枫丹人是否愿意、是否知晓、是否抗争,它都终将到来。这是命运划下的轨迹,早在你们出生之前就已经刻在了高空。”
“你们从来没有选择过要不要面对预言。你们只是从一开始就被放在了一条通向终末的轨道上。”
“莫洛斯所做的,无非是在那条本该结束的轨迹上,强行抹去那个划定的休止符。”
娜维娅想反驳,话却卡在喉咙里。
空反复咀嚼着那维莱特说出的一词,后颈发凉。
休止符写在乐谱上,是一段旋律终结的记号。
枫丹人的命运早就被谱好了,照着那首曲子一段段往下奏,休止符落下之处就是终末。
可就在说出这个词的瞬间——
那维莱特自己怔住了。
他为什么,偏偏用了这个词?
一段很久以前的故事毫无预兆地浮了上来。
雷穆利亚的至尊雷穆斯,受天启而来,不愿子民被天理摆布,借由福波斯为每一个雷穆利亚人谱写了命定的乐章——一段不同于天理轨迹的、由他亲手创造的第二条命运。
何等狂妄,何等深情。
结局却是福波斯失控,至尊被自己亲手谱下的命运推翻,帝国沉入海底,子民尽数化作泡影。
那维莱特想起的不止雷穆斯。
水仙十字结社的纳奇森科鲁兹,同样不肯低头。以世界之力将自己升格为超越者,去够那个凡人本不该够的高度。
结局也一样。灵魂四分五裂,从人变成了非人的东西。
一个用创造的命运对抗既定的命运。一个用超越者的力量挣脱凡人的桎梏。
两位千年难遇的救世之才,怀着同样的不甘,走上两条不同的路,最后倒在了同样的地方。
——而莫洛斯。
用谎言编造剧本,以自身意志改写他人的命运;升阶为超越者,接引深渊,在灭世之后将枫丹人尽数归还。
莫洛斯把这两条各自通向覆灭的路,从两具尸骨里剥出来,拆开,打磨,再一寸一寸糅合到自己身上。
他没有回避前人失败的地方。
他把雷穆斯和纳奇森科鲁兹穷尽一生没能走通的执念连同遗憾一起,尽数揽到了自己身上,继续往下走。
他不是这条路上的第一个人,但他在努力成为最后一个。
背着前面所有人的失败,往谁也没能抵达的终点走。
“…那维莱特大人?”
夏洛蒂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
他睁开眼,发现所有人都在看他。
有那么一瞬他几乎想把方才想到的一切都说出来。
可话到了唇边又停住了,因为那是只有他看得懂的重量。
说出来,也不会有人比他更明白那条路上压着多少人的尸骨。
“…没什么。”他将胸腔里那口气缓缓吐出来。
“我只是更确定了一件事——我需要你们的帮助。”
他摊开手掌,掌心朝上,对准空几人。
“此刻我将选择命运的权利还给你们。无论是否答应,我都会尽我所能替你们洗刷冤屈。”
他的目光直直对上空的视线。
“我的私心明确渴求你们的协助,但这不影响你们最终的决定。”
“…这话说的,完全没给我们选择的余地嘛。”派蒙嘟囔着,飞到阿蕾奇诺身边指着她,“她对旅行者说过一模一样的话。你们这些人就是不坦诚,求人帮忙非得用利弊权衡来说。”
那维莱特一愣,下意识道,“不,我没有——”
“哼。但我和他肯定会帮你们的!枫丹可是娜维娅他们的家!而且莫洛斯那个溶解再拼回来的方法也太吓人了,如果有别的方法当然再好不过啦!”
派蒙用手肘戳了戳空,“对吧?我、我都夸下海口了,你不许拆台。”
“既然要帮忙——”
在空回答之前,阿蕾奇诺走近了几步。
“那维莱特先生,你方才的话里藏着两件事。一件是阻止莫洛斯,另一件是找到真正的水神,杀了她,夺回权柄。这是两条路。”
“阻止莫洛斯最直接的办法,是趁他还没升阶,直接毁掉他的准备。以你的实力,未必做不到。”
那维莱特没有否认。
“你没有选这条。”阿蕾奇诺的语调不紧不慢,却步步收窄,“你绕了一个更大的圈子,去找一个藏了几百年的神明,冒着触怒天理的风险杀了她。为什么?”
屋里安静了一瞬。
其他人也反应过来——明明有更快更省事的路,那维莱特偏选了最难走的。
“若只论阻止,我确实有更快的办法。”那维莱特说,“趁他尚未升阶,控制阿贝多,破坏炼金法阵,将希格雯调离水下,把他本人制住——每一步我都推演过。”
“那你为什么不做?”
“因为那不是阻止。那是毁灭。”
他的语速慢下来,像把一条反复推演过的路一寸一寸摊给众人看。
“假设我真的那样做了。他的计划被迫中断,然而一切没有任何改变。灾难依然到来。而枫丹会失去唯一一条已经铺到眼前的活路。我拦下莫洛斯,却拦不住预言——到那时,枫丹和莫洛斯,会一起死。”
“我要救的不是枫丹或莫洛斯中的一个。是全部。”
“所以我不能只是阻止他。我必须赶在他动手之前,先找到另一条真能救枫丹的路。只有那条路真的通了,枫丹有了别的活法,他才不必再走那条死路。”
“可这依然解释不了一件事。”
阿蕾奇诺没有放过他。
“就算要找新路,也不妨碍你先制住他。把他锁起来,等你找到办法再放——一样死不了,还更稳妥。”
那维莱特没有回答。
她说的对。
从理性上,这是最稳妥的方案。控制莫洛斯,保住他的命,同时另寻解法。
可他想起了一件事。
那是他刚就任最高审判官不久。一次例行会议上,有人抛出一个假设:若有人被逼到绝路,用极端手段让世界看见他、承认他,却谁也劝不动——该如何处置。
那时的他答得很干脆:依律法,若危及他人,先控制起来,再从长计议。
几位年长的审判官笑了笑,没有反驳,只说了句——原来您选择剥夺的,是比他性命更珍贵的东西。
直到今天他才真正明白那句话的重量。
“因为如果我那样做——”
那维莱特开口,声音里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未预料的沉重。
“我和他就再无区别。”
“莫洛斯替所有人做了决定,从没问过任何人愿不愿意。方才娜维娅小姐质问的,正是这一点。而如果我把他制住、锁起来,替他决断——那我不过是又一个替别人做主的人。”
“我用来对他的手段,会和他用来对付所有人的手段一模一样。”
他停了一下。
“我不要制住他。我要他自己回头。”
阿蕾奇诺静静看着他,那点惯有的冷嘲散去了一些。
“…原来如此。你要的是他心甘情愿地输给你。”
“可以这么理解。”那维莱特一边说,一边从怀中取出一枚暗红色的小物件,放在莱欧斯利的桌上。
莱欧斯利正要去够茶壶。
他下意识瞥了眼那东西,手停在半空,随即目光越过众人,落在阿蕾奇诺身上。
阿蕾奇诺有所感应走过去,低头看去。
——邪眼。
愚人众的造物,每一枚对应一位执行官的权柄。
而桌上的两枚邪眼中的一枚纹样她太熟悉了。
它本该在莫洛斯身上。
“看来你的动作比身体诚实得多。”她没有立刻伸手去拿,“不然也不会将这份力量强制从莫洛斯身边抽离。”
那维莱特没有否认。
“我没有办法阻止他主动接引深渊。升阶的选择权在他自己手里。”
“但他不必用这种东西。以生命力换取力量,从来不是他该付的代价。既然拦不住他跳进深渊,至少让他在坠落的过程中少燃烧一段。所以我把它物归原主。”
阿蕾奇诺看了他片刻,伸出手,将邪眼收入掌心。
“还有一枚。桑多涅女士的那枚,你也一并收走了?”
“是。”
“还了?”
那维莱特动作顿了顿,眸光微动。
…还了。此前与桑多涅女士的外交会面中我试图交还。但她的态度很明确:谁一开始拿的,谁来还。
阿蕾奇诺轻笑一声——桑多涅的规矩,没有人比她更清楚。
她的东西从不追回,但转手代还一概不认。
“既然你挑在这个时候说出这事,是希望我代她收下?”
“是。”
“很遗憾,那维莱特先生。我无权干涉另一位执行官的意志,这个规矩没有人能替你绕过去。
那维莱特点头表示理解,将掌心收回袖中。
…我明白了。我会另想办法。
“我已将我所知情的一切毫无保留告知了几位。”那维莱特转过身,再次诚恳问道,“基于以上,你们是否愿意与我一起阻止一切的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