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客怔住了。
他本来想彻底融入林登的身体,透过他的眼睛去看,透过他的感官去听,像一个安静的房客那样,不打扰,不介入,只是观察。
但此刻,林登嘴角的笑意、林母眼角的细纹、林父端酒杯时微微翘起的小指、林蝶鼓着腮帮子像松鼠一样咀嚼的模样——
这些细碎的、温暖的、毫无防备的画面,像一盆温水,兜头浇了下来。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
若是他的父母还在——若是他也有过这样的晚饭,有过母亲往他碗里夹菜时筷子上的温度,有过父亲在饭桌上放下公务端起酒杯的松弛——
他也是这么幸福的吗?
他不知道。他没有这样的记忆。
他在很小很小就失去了父母。
似乎,父母的面容,也在回忆中变得模糊了。
这念头只持续了一瞬。
周客很快将它压回意识深处,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林登的视角。
他是来验证懒惰身份的。他是来攻破防线的。
他是来收服林登的。不是来感伤的。
满桌笑声里,林登自然不知道刚才自己体内那短暂的安静。
他看着林蝶快从辫子里散出来的碎发,伸过手去替她别到耳后,然后收回手,继续夹菜。
笑声混着碗筷轻碰的脆响,和窗外飘进来的几瓣桂花一起,落在饭桌上。
晚饭后,林蝶拉着林登去练功房。
说是练功房,其实就是后院一间铺了木地板的空屋子,墙角放着几把木剑,兵器架上挂着几柄没开刃的铁剑。
林登平时在这里练剑,林蝶总爱跑过来“观战”。
但今天她不是来观战的——她一进门就拿起木剑,摆了个起手式,说:“哥,你教我。”
林登挑了挑眉:“教你什么?”
“林家剑法呀。”林蝶说这话的时候理直气壮,好像林家剑法是她早就该学的东西,“你会的都得教我。”
林登被她逗笑了。
但他还是拿起了另一把木剑,站到她对面,开始一招一式地教。
第一招是中平刺,第二招是斜劈,第三招是上挑。
林蝶学得很认真,每个动作都做到位了,手腕的翻转、脚步的移动,比林登想象的好很多。
她甚至在学第三招时自己加了个收剑的旋转手腕——那个动作不在林家教条里,但做得很流畅,像是早就练过。
“你跟谁学的这招?”林登好奇地问。
林蝶眨眨眼:“自己想的呀。这很难吗?”
然后她忽然一个下蹲错步,木剑从下往上挑,又快又刁。
林登下意识侧身避过,但她的剑尖还是点到了他的手腕。
“兵不厌诈!”林蝶得意地宣布。
林登看着她那副得意的样子,决定不跟她计较。
他把木剑放回兵器架,说:“好了好了,你赢了。明天再练。”
林蝶欢呼一声,扔下木剑就跑出去了,跑到门口又回头喊了一句“哥你明天可别耍赖”,然后消失在夜色里。
林登一个人站在练功房里,看着地面上的汗渍——有自己的,也有她的。
她的汗渍小小的,一滴滴印在木地板上,像一溜还没干透的脚印。
他站了一会儿,把两把木剑都捡起来,整整齐齐地放回架子上,然后吹灭了蜡烛,拉上了门。
夜里。
宅子里安静下来了。
林母已经回房睡了,林父还在书房里看最后一份折子,窗户上映着他伏案的身影。
林登洗漱完毕,往自己房间走。
路过那些熟悉的回廊,桂花的香气在夜风里淡了许多。
他打了个呵欠。
今天陪父亲看了一下午折子,又陪妹妹在练功房里折腾了半天,肩膀有些发酸。
他想,回房就睡。
然后他忽然想起妹妹。
不是那种刻意的、警觉的想起。
而是一种很自然的念头——方才练剑时那丫头额头上挂满汗珠,也不知道擦没擦干,头发还散着,怕是又在院子里疯跑一圈才睡。
这个念头悄无声息地从他心里冒出来,和往常所有关于林蝶的念头一样乖巧无害。
他也觉得这念头是自己本来就有的。
但是,不是。
是周客。
周客在林登的意识深处,轻轻地、稳稳地推了一下。
去吧。去看看你妹妹。夜深了,她该睡了。去看一眼就好。
周客认为,此时此刻,就是应该干涉的时候了。
他需要在此时看看林蝶的状况。
于是,不得不小小地推了林登一下。
从而借助林登的眼睛,观察这个回忆世界里,林蝶的真实样子。
林登的脚步在回廊岔口顿了一下,然后调转方向,往西侧的院子走去。
他对自己说,只是看一眼。
看看她有没有踢被子,有没有洗完脸,有没有又在睡前偷吃桂花糕弄得枕头上一塌糊涂。他轻手轻脚地穿过垂花门,走进林蝶的院子。
林蝶的房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弱的烛光。
林登皱起眉头。
这么晚了,这丫头怎么还不睡?
他放轻脚步走近门边,正要抬手敲门——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声音。
林蝶在说话。
声音很轻,不是在说梦话,也不是在念书。
她说话的语气很平静,甚至有些认真,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回答什么人的问话。她说:“……嗯……是……知道了……我会练……”
大概是又在跟那只布偶说话吧。
林登想起上个月林蝶非要买的那只布兔子,天天抱着不撒手,吃饭睡觉都要放旁边。
他笑了一声,心想这丫头这么大了还玩娃娃。
然后他敲了敲门,压着嗓子说:“林蝶,快睡了。明天再玩你的兔子。”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林蝶的声音传来,恢复了平时那种撒娇的语气:“哥?我已经睡着了呀——被你吵醒了!”
但周客敏锐察觉到了异常。
已经睡着了?那自言自语是怎么回事?
周客很想要推开房门看一看。
可惜,这不是他的身体,而是林登的。
林登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转身回房去了。
他走回自己房间,脱了外袍,躺在床上,很快便沉入均匀的呼吸。
窗外桂花还在落,月光照着他的脸,表情很安心。
这是林家又一个普通的夜晚。和之前无数个夜晚一样,父母安好,妹妹安睡,院子里有桂花香,明天醒来一切都会是老样子。
林登睡得很沉。
很多年后,当林登在天牢深处、在周客的注视下再次回到这个夜晚时,他会在这扇门外站很久。
他会想起自己当时只当妹妹在和布偶自言自语,然后打着呵欠回房睡觉。
他会反复问自己:如果当时推开那扇门,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如果他当时没有打那个呵欠,如果他把那句低语再多听一秒——
他会不会做出别样的决定?
但那是以后的事。
这一夜,他只是翻了个身,继续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