稷叔闻言，非但不恼，那张布满褶子的脸上反而笑得愈发慈祥，连眼角的鱼尾纹都仿佛舒展开来，浸透了那股甜腻的金色光华。
“做人？”
他慢悠悠地踱步而出，脚下那金灿灿的长生穗竟自动分开一条小径，仿佛在恭迎君王。
“玉儿啊，人若活得如烂泥腐草，与那锅底灰又有何异？天条降下这仙粮，正是看尔等有慧根，不忍见你们在此穷山恶水中自生自灭。”
他说着，缓缓抬起右手。衣袖滑落，露出一截枯瘦如鸡爪的小臂。他随意折下一支最为饱满的长生穗，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婴孩的脸颊。
“看好了。”
稷叔张开嘴，那口型大得惊人，下颌骨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脆响。他将整支稻穗塞入口中，并未咀嚼，只是喉头滚动，便生生吞咽而下。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随着那仙粮入腹，稷叔原本浑浊的眼珠瞬间变得清亮，皮肤上那些象征着衰老的老年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虚假的、玉石般的莹润光泽。
他周身原本属于人类的微弱血气，瞬间被那股霸道的金色取代，整个人仿佛成了一座镀金的雕塑，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神圣”气息。
“好！好一股冲霄紫气！”
假山石后，黄承彦捋须而出，恰到好处地爆发出一声赞叹。他穿着一身八卦道袍，看似仙风道骨，眼底却藏着蛇蝎般的阴冷。
他并未靠近那金光，而是站在边缘，阴阳怪气地拱手道：“稷兄这一口，怕不是直接省去了五百年苦修？若是这烂柯山上下人人得以品尝，那我等岂不是立马就能建起一座通往天庭的黄金桥？”
黄承彦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朱玉，最后落在了一直沉默的朱树身上，语气带着几分蛊惑：“树儿，你感应到了吗？那是大造化啊……不像某些人，拿着烧火棍似的黑刺，守着一口破锅，只能喝西北风。”
朱树的身体猛地一颤。那长生穗入腹后散发的“生机”对他这草木成精的体质诱惑太大了。他手中的玄铁刺剧烈抖动，刺尖竟然不受控制地指向了那片金浪，仿佛渴望着去收割、去吞噬。
“二哥！”老三朱临低喝一声，手中的双刺瞬间脱手，化作两道黑线，“锵”地一声架住了朱树颤抖的刺尖，强行将其压低，“稳住下盘！那是毒！”
朱玉依旧没回头，但他左脚向前踏出半步，脚下的大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应。一股厚重如山的意念顺着地面传导至朱树脚心，硬生生将他即将迷失的心神拽了回来。
“那是镀金的砒霜。”朱玉的声音冰冷，穿透了那一片祥和的伪光，“稷叔，吞了仙粮，你身上的‘人味’没了。黄先生，挑拨离间，也得找个新鲜点的词。”
稷叔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悲悯模样，只是眼神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狠厉：“冥顽不灵。既然你等不愿成仙，那就做个饱死鬼吧。”
他袖袍一挥，身后那漫山遍野的长生穗骤然疯狂生长，无数金色的颗粒炸裂开来，化作一股更为浓郁的香风气浪，铺天盖地朝着锅边四人压来。
这一次，不再是诱惑，而是强灌。
朱玉眼中寒光一闪，手中双刺猛地交错于胸前，暴喝一声：“阵起！玉树临风！”
八根玄铁刺同时嗡鸣，四道截然不同的气机瞬间交织在一起——朱玉的沉稳如山，朱树的坚韧如根，朱临的灵动如影，朱风的迅疾如雷。
一道无形的屏障在四人之间成型，将那汹涌而来的金色气浪死死挡在三尺之外。
金气撞在屏障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却始终无法寸进。
稷叔看着那在金光中傲然挺立的八根黑刺，嘴角的弧度变得狰狞起来：“好一副铁石心肠……那我便看看，待我将这山民尽数度化，你们这四根孤刺，还能硬到几时！”
金浪翻滚，香气如刀。
稷叔见“仙气”强灌不成，冷笑一声，袖袍再挥。那漫山遍野的长生穗骤然收缩，穗头齐刷刷低垂，无数金粒如雨点般剥落，落入早已支好的十口大铁锅中。
锅下无火，那金粒却自行沸腾，融化成粘稠的金色浆液。不过眨眼功夫，一股更加浓郁、甚至带着一丝腥甜的粥香，便取代了之前那略显空洞的谷物气息，直往人的脑髓里钻。
“天恩浩荡，赐尔等长生粥！”
稷叔声若洪钟，一步踏出，脚下金穗铺路。他身后，数十名早已被香气熏得神志不清的山民，双眼发直，如提线木偶般端起那一碗碗晃眼的金粥。
黄承彦退到一旁，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玉拂尘，轻轻一甩，阴恻恻地笑道：“既不肯自己吃，那便帮帮他们。这也是积德。”
“谁敢！”
朱临终于按捺不住，身形一动便要抢出。他手中的玄铁刺化作两道黑电，直奔最前面那个端着粥碗的老汉而去，意图打翻那碗“毒药”。
“回来。”朱玉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并未回头，只是右臂微抬，一道浑厚的气劲后发先至，精准地缠住了朱临的腰身，硬生生将他扯了回来。
“大哥？！”朱临踉跄落地，双刺在地上划出两道深痕，眼中满是血丝，“那是要命的东西！你没闻到吗？那里面掺了天条的‘规正’之力！喝下去，魂就没了！”
“我知道。”
朱玉的瞳孔缩成针尖，死死盯着那一片晃动的金色碗盏，“但你看清楚，他们是烂柯山的民。我们拿的是护山的刺，不是屠民的刀。”
朱树紧咬着牙关，牙龈都已渗出血丝。他看着那些山民麻木的脸，听着他们喉咙里发出的无意识吞咽声，手中的玄铁刺抖得如同风中残烛。
作为草木精怪，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金粥对生灵的侵蚀力。他想冲上去，想用刺尖挑破那些碗，却又在最后一刻强行止住脚步——因为朱玉说得对，刺尖若是对准了山民，那他们与那帮高高在上的仙官又有何异？
“二哥，稳住。”老四朱风的声音在此时响起，带着一丝少年的清冽。他手中的双刺并未高举，而是反手握持，刺柄抵在自己的臂膀上，用痛感保持着绝对的清醒，“大哥在等。等一个机会，一击必杀的机会，而不是在这里滥杀无辜。”
那边，稷叔看着僵立不动的四兄弟，脸上的慈悲彻底褪去，只剩下猫戏老鼠般的残忍。他朝那些山民挥了挥手，像驱赶一群家禽：“喂给他们。从那个最小的开始。”
一个怀抱婴儿的母亲，眼神空洞地走上前，举起那碗金粥，便要往那哇哇大哭的孩子嘴里灌。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放下！”
一声清喝，如冷泉激石，破开那令人窒息的金色迷雾。
只见一道素白的身影，如惊鸿般掠过场中。宽大的袖袍一卷，并未动用丝毫法力，只是凭借精妙至极的身法，堪堪撞在那妇人手腕上。
“哐当！”
金碗落地，粘稠的粥液泼洒在焦黑的土地上，瞬间滋滋作响，竟将地面腐蚀出一个个小坑，冒出一缕缕带着硫磺味的黑烟。
戴芙蓉凌空而立，衣袂飘飘，那张绝美的脸上此刻却毫无血色，只有一双眸子亮得惊人。她挡在妇孺身前，目光如刀，直刺稷叔：“稷叔，你身为南坡主事，却以此等蚀魂之物祸乱乡里。今日，我代十三郎管教于你！”
稷叔脸色一沉，眼中凶光毕露：“戴芙蓉，你不过一介妖身，也敢阻天条大道？既然你找死，那我便成全你！”
他话音未落，周身金光大盛，那些泼洒在地上的金粥仿佛受到了召唤，瞬间化作无数细小的金色藤蔓，如毒蛇般朝着戴芙蓉脚踝缠绕而上。
朱玉眼中寒光一闪，手中玄铁刺终于动了。
但就在他即将出手的刹那，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按在了他的肩头。
杨十三郎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侧，依旧是一身破旧布衣，怀里甚至还抱着那只温酒的小炉。他看着场中那抹素白与漫天金光的对抗，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让她试。”
杨十三郎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四兄弟耳中，“不亲口尝尝砒霜的滋味，这些人，永远不会信什么是毒。”
朱玉握刺的手，缓缓松开。
场中，戴芙蓉看着那些缠绕而来的金色藤蔓，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她并未躲避，反而迎着那金光，俯身拾起了地上那半碗尚未泼洒的残粥。
“试？正合我意。”
她仰起头，在稷叔惊愕、四兄弟震怒、山民呆滞的目光中，将那半碗金粥，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