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钱破空,带着烂柯山禁制的微光,直刺穴居煞眉心。
那佝偻怪物却只是歪了歪头,木面具下的白瞳漠然,抬手一挥,漆黑指甲上的黏液凌空化作一面乌光小盾,“铛”的一声脆响,铜钱被弹飞出去,在空中打了个旋,无力地跌进黑暗。
杨十三郎并不意外。这穴居煞既是怨灵又是地脉守护者,寻常符咒对它效果有限。他真正的杀招,是脚下炸开的石髓灯。
青白火焰暴涨,瞬间吞噬了扑来的铁线蛇群。蛇身遇火,竟发出凄厉的尖啸,化作一股股黑烟消散。
火焰顺着岩壁蔓延,烧向那些黏液,空气中顿时弥漫开一股刺鼻的焦臭。
穴居煞似乎极为厌恶这火焰,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身形向后急退,避开火舌。它那破锣般的嗓音里透出一丝恼怒:“火……讨厌……烂柯……余烬……”
“余烬?”
杨十三郎捕捉到这个陌生的词,心念电转。
——张老曾说过,烂柯山的石髓燃烧后,灰烬有特殊用途,但具体是什么,连账本也未详载。难道……
他不等穴居煞站稳,脚下猛地一蹬,身形如鹞子般掠出,并非进攻,而是扑向刚才铜钱跌落处。
指尖在岩壁上一抹,沾起一撮尚未燃尽的石髓灰烬。灰烬冰凉,触手却有细微的颗粒感,与他平日所见截然不同。
“原来如此!”
杨十三郎恍然大悟。这石髓燃烧后的灰烬,竟能压制穴居煞的邪气!难怪张老说它是“烂柯山的骨头渣子”,不仅是充饥,更是镇压地脉怨气的钥匙!
穴居煞见杨十三郎沾起灰烬,发出惊恐的嘶吼,攻势骤然变得疯狂。它不再保留,双手连挥,数十滴黑色黏液激射而出,黏液在空中遇风即燃,变成一颗颗拳头大小的墨色火球,带着腐蚀万物的气息,铺天盖地砸向杨十三郎。
杨十三郎不闪不避,将沾满灰烬的手掌猛地按在胸前。
奇异的事情发生了,那些飞溅到他身上的墨色火球,一旦触及他衣衫上沾染的灰烬,竟如同积雪遇阳,发出“滋滋”轻响,迅速黯淡、熄灭。
他借着这短暂的空隙,再次弹出那枚铜钱。这次,铜钱上沾满了石髓灰烬,飞行轨迹诡异地一折,绕过穴居煞的防御,精准地打在它木面具的边缘。
“咔嚓!”
木面具应声碎裂,露出下面一张恐怖的脸——与其说是脸,不如说是一团不断蠕动、由岩石碎屑和黑色经络纠缠而成的怪物面孔。
它没有五官,只有一张裂到耳根的巨口,口中喷出的不是气息,而是浓郁的、带着铁锈味的甜腥气。
“吼——!”
面具破碎,穴居煞似乎痛苦万分,身形膨胀了一圈,四周的岩壁都开始震颤。它疯狂地抓挠着胸口,留下道道深痕,黑色黏液四溅。
杨十三郎却敏锐地注意到,在它抓挠的瞬间,胸腔位置露出了一截极其细微的、闪烁着金属光泽的丝线!那丝线并非血肉所成,倒像是某种机关傀儡的构件!
“不是纯粹的怨灵……是被人改造过的!”
杨十三郎心中一震。这穴居煞,竟是被人用邪术,将地脉怨气灌注进某种机关造物之中形成的!那操控它的幕后之人,手段之诡谲,远超想象。
趁穴居煞因面具破碎而狂乱之际,杨十三郎身形如鬼魅般贴近,沾满灰烬的右手并指如刀,狠狠戳向它胸口那截金属丝线!
“嗤啦——!”
指尖触及丝线的瞬间,仿佛点燃了引信。穴居煞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整个身体剧烈抽搐起来,胸口的金属丝线迸发出刺目的电芒。它胡乱挥舞着手臂,指甲划过岩壁,留下深深的沟壑。
杨十三郎借力后跃,稳住身形,紧紧盯着那团在电芒中扭曲崩溃的怪物。随着穴居煞的崩溃,那股弥漫的甜腥气也开始迅速消散。
就在穴居煞即将彻底瓦解的刹那,它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却依稀可辨的字眼,混合着电流杂音,飘入杨十三郎耳中:
“……紫……薇……根……断……勿……近……井……”
声音戛然而止。穴居煞彻底化作一堆焦黑的碎石和蠕动的黑色黏液,瘫在地上,再无动静。
空洞中只剩下石髓火焰燃烧的噼啪声,以及杨十三郎粗重的呼吸。
“紫薇根……断……勿近井……”
他重复着这句临终呓语,脸色凝重至极。这证实了之前的猜测,紫微垣深度参与了此事,而且手段狠辣,连自己布置的守护机关,都要用“断根”之法来控制。那句“勿近井”,是警告,还是陷阱?
他走到那堆残骸前,用树枝拨开碎石,找到了那截导致穴居煞崩溃的金属丝线。丝线细如牛毛,却韧如钢丝,表面刻满了比蚊足还细的符文,绝非天庭常规工艺。
张老这时才喘着粗气赶上来,看到那截丝线和地上的残骸,吓得倒退两步:“这……这是‘千机丝’!只有传说中天工阁的叛逆才掌握的东西!怎么会在这里?!”
天工阁,天庭负责营造机关的重地,百年前曾因叛逆一案被剿灭,其技艺早已失传。没想到,竟有人在此地重现了它的踪迹。
杨十三郎将那截“千机丝”小心翼翼地收起,目光投向洞穴更深处,那龙脉断口之后的黑暗。
“不管是紫微垣,还是天工阁的余孽,或者是别的什么人……”他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抽了烂柯山的脉,就要做好被烂柯山咬断手的准备。”
他抬头,望向洞外,仿佛能穿透层层岩壁,看到那口沉寂的古井。
“张老,回去。我们需要重新算一笔账——关于‘天工阁’,关于‘千机丝’,也关于……这口井到底还藏着多少双眼睛。”
矿道深处,黑暗仿佛有了生命,在无声地蔓延。而杨十三郎手中的那截千机丝,在石髓灯的余晖下,闪烁着冰冷而危险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