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位大佬讨论到这个程度,电话本该挂断时,任正源却忽然说道:“敬兰、靖国,先别挂,我还有一个建议。”
顾敬兰和常靖国都没有出声,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永州不能继续没有市长。”任正源说道。
电话那头安静了。杨国成落网后,永州市长的位置空着。
如今陈父突然遭遇车祸,陈默既要守灵又有伤在身,短时间内不可能回市委主持全盘工作。
马奉山虽然主动投案,深越实业在永州留下的项目、资金和人脉却仍在运转,市长位置再空下去,便会成为所有人都想钻进去的空档。
常靖国最先听懂了任正源的意思,主动问道:“任首长,您想现在确定人选?”
“对,特事特办。”任正源应道,“若曦,我一直想她能去地方上任职。去永州,有你们在江南,有陈默这小子主持大局,我也放心。”
“她在竹清干过基层,后来又在京城参与过综合政策、项目协调和重大材料工作,对永州现在的产业、财政和案件背景也有了解。”
“她不在永州原有关系网里,过去又同陈默共过事,到了以后不需要从头摸索。”
顾敬兰听完任正源的话后,一怔,她虽然也在考虑,等杨国成的案子结束后,送这位老领导一个人情,把林若曦要回来任市长。
当时,陈默问她,市长人选时,顾敬兰忍着没提这事。
现在任正源主动提了出来,顾敬兰当然得应允。
“老领导,我也有这样的打算,想等着永州的案子平熄后,再让若曦回到江南锻炼几年,就能回到老领导身边,做您的贴身秘书了。”
“可现在,永州的事情接二连三地发生。”
“陈默家里又出了这样的事,而且还被人送上了热搜。”
“这个时候让若曦来,确实委屈她了。”
“委屈谈不上。”任正源说道,“她到了永州,是去替地方解难,不是去享清福。”
“现在那里缺的不是一个坐在办公室里等消息的市长,而是一个敢在这个时候站出来的人。”
顾敬兰轻声说道:“老领导,永州这副担子不轻,若曦未必扛得住。”
“扛不住,也要先把肩膀伸出来。”任正源语气平静地说着,“我把她留在身边这么久,不是想让她一辈子躲在我身后的。”
“真到了该下去的时候,不能因为外面的风声难听,就把她护在后面。”
常靖国一怔,但很快接话道:“首长,永州现在确实等不起。”
“杨国成刚倒,市政府里人心还没稳下来,马奉山这人藏得深。”
“陈默如果硬撑着回去,身体和家里的丧事都顾不好。”
“所以才要让若曦去。”任正源说道,“她不是去替陈默守摊子,也不是去替谁报仇。”
“她到了那里,先把市政府稳住,让下面的人知道,永州不是没有人管,也不是谁都能趁乱伸手。”
顾敬兰问道:“明天的记者会呢?外面已经把矛头对准永州了。”
“记者会照开。”任正源说道,“不是为了给谁洗白,是让老百姓听到真话。”
“若曦坐在台上,你们两位陪她坐着,别让她一个人面对满场的追问。”
“该怎么回事就怎么说,不用替谁遮掩,也不用替谁壮声势。”
“她和陈默的关系,要不要主动说?”顾敬兰突然问了一句。
“她自己说。”任正源答道,“该承认的不要躲,能讲清的不要让别人替她讲。”
“至于外面怎么议论,那是他们的事。一个干部如果连几句闲话都担不起,还谈什么到地方上挑担子。”
常靖国点头应道:“那车祸和马奉山的事……”
任正源抬了抬手,打断了常靖国的话,说道:“车祸不能拿来做文章,马奉山的案子也不能拿来吓唬人。”
“该查的继续查,查清楚以后再说。”
“陈默现在要守父亲的灵,谁也不要把这些事情硬压到他身上。”
顾敬兰立即说道:“老领导,您放心,若曦去了永州,我们一定给她撑住后面。”
“我把若曦交给你们,不是让你们照顾她。”任正源看着视频里顾敬兰说着,“该提醒的时候提醒,该撑腰的时候撑腰,但别替她走路。”
“她要是做得不对,你们照样批评,不必顾忌我的面子。”
“首长,您放心。”常靖国郑重说道,“她到了永州,我们认她这个市长。”
“该给的支持一分不少,但不会因为她是您身边的人,就让下面的人把她供起来。”
任正源笑了笑应道:“供起来的人,走不远。让她自己站住。”
任正源说完,看向坐在不远处的林若曦。
从视频接通开始,她便一直没有插话。直到这时,她才站起身,走到桌前。
“你都听见了?”任正源问道。
“听见了。”林若曦应着。
“这不是一个好位置。”任正源说道,“杨国成刚倒,马奉山投案真假难辨,深越实业随时可能卡住永州的项目。”
“陈默现在又不能回去。你到了那里,没有人替你挡第一轮压力。”
林若曦没有犹豫,应道:“我去。”
“想清楚再回答。”任正源说了一句。
“我已经想了很久。”她说道,“陈默抓到杨国成那天,就提醒过我,永州空出来的不是一把安稳的椅子,而是一张没有收完的网。”
“我要是只想找个位置,不会选永州。”
任正源盯着她说道:“陈默的父亲刚去世,你在这个时候空降,外面会把你们过去的关系翻出来。”
“有人会说你借前夫上位,也有人会说陈默借你控制市政府。”
“那就把人和事都做给他们看。”林若曦应道,“我以前总想着靠住一个人,后来才明白,位置可以由组织安排,路只能靠自己走。”
“只要我到了永州能把事情办好,别人爱怎么说就怎么说。”
任正源看着她欣慰地点了点头,说道:“到了永州,先去灵堂,再去市政府。”
“该尽的情分尽到,该担的担子担起来,别让外面的闲话牵着你走。”
林若曦眼圈一红,却仍然郑重点头应道:“我明白。”
视频讨论就这样结束了,而组织谈话、档案复核和廉政审核连夜同步展开。
凌晨一点多,省委作出决定:林若曦任永州市委委员、常委、副书记,提名为代市长,主持市政府全面工作。
特殊时期,人事特殊对待。
特殊的只是速度,不是规矩。
正式通知送到林若曦手里时,已经接近凌晨两点。
她没有回住处休息,只收拾了一个行李箱,又让人替她订下最早一班飞往江南的航班。
天还没有亮,飞机便冲进了京城上空浓重的夜色。
林若曦始终没有睡。陈默的名字停在手机屏幕上,她几次想拨出去,最终都没有按下。
她不知道自己应该先说“陈书记,我来永州任职”,还是先说“陈默,对不起,我没能见你父亲最后一面”。
飞机落地时,东方刚刚泛白。
省委组织部安排的工作人员已经等在机场,林若曦走出航站楼后,没有立刻去省委,也没有先去永州市委。
“先去永安。”她说道。
工作人员迟疑了一下后,说道:“林市长,上午还要去省委和市里,记者会那边也在等您。”
“时间来得及。”林若曦说道,“我先去送一位老人。”
路过花店时,她让车停了下来。
花店刚开门,店员还在整理昨夜送来的鲜花。
林若曦没有买花圈,只挑了一束最普通的白菊,付了钱。
一大早,车停在陈家老宅外面的巷口。
林若曦让组织部的工作人员留在车里,自己抱着白菊走了进去。
白幡仍在晨风中轻轻摆动。院子里刚刚打扫过,地面还留着湿漉漉的水痕。
丁小雨趴在门口的桌上睡着了,蓝凌龙给她披了一件外套,自己仍在整理前一天留下的登记表。
蓝凌龙抬头看见林若曦,神情一怔。
两个人过去有过太多不愉快,可在这座挂着白幡的小院里,谁都没有提那些旧事。
蓝凌龙只轻声说道:“我哥在里面。”
林若曦点了点头应道:“谢谢。”
陈默仍站在遗像旁边。一夜没有合眼,他的脸色比昨天更加苍白,右肩护具外面又渗出一点血迹。
听见脚步声,他慢慢转过头,看到林若曦时明显愣住了。
“你怎么来了?”
“来送爸一程。”
这声“爸”说出口后,林若曦自己先红了眼眶。
离婚以后,她再也没有这样称呼过陈父。
可看到遗像里老人拘谨而温和的笑容,她忽然发现,无论那段婚姻最后变成什么样,老人曾经真心把她当过儿媳。
她走到遗像前,把白菊轻轻放下。
“爸,我是若曦。”她声音发颤,“我来晚了。”
“年轻的时候,我不懂事,总觉得自己受了委屈。”
“您和妈从老家来看我们,我嫌这嫌那,后来和陈默离婚,又把错都推给别人,从来没有认真向您和妈说过一句对不起。”
她望着遗像,眼泪一滴滴落下来,声音哽咽地继续说道:“我总以为以后还有机会,等我真正知道一个家有多难得,再回来向您赔不是。”
“可您没有等到。”林若曦说完后,深深鞠下躬,久久没有直起身。
陈母听见声音,从里屋慢慢走了出来。
她一夜之间像是苍老了许多,眼睛哭得红肿,走路时还要扶着门框。
看清林若曦以后,她停住脚步,嘴唇动了几下,叫了一声:“若曦。”
林若曦快步过去扶住她,叫了一声:“妈。”
叫完以后,她又像意识到如今的身份,哽咽着改口:“伯母,对不起。”
陈母抓住她的手,没有让她松开,说道:“想怎么叫就怎么叫。老头子要是听见你还肯叫他一声爸,心里会高兴。”
这句话一下击碎了林若曦最后的克制,她蹲在陈母面前,哭着说道:“妈,以前是我不懂事,没有好好孝顺过你们,还让你们跟着操心。”
“对不起。我不是来求原谅,只是终于明白,有些人活着时不肯低头,等想低头了,人已经不在了。”
陈母抬起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
“过去的事,老头子从来没记恨过。”她流着眼泪说道,“前些天你给默儿打电话,他在旁边听见了。”
“挂了电话以后,他还跟我说,若曦变了,知道关心人了。”
“他还说,人都会走错路,能回头、能把日子过明白,就不算晚。”
林若曦伏在陈母膝边,再也说不出话。
陈默站在一旁,眼睛也红了。
过去那些伤害并不会因为灵堂前几句话便全部消失,可父亲已经走了,他不愿意在父亲遗像前继续计算谁欠谁多少。
“起来吧。”陈默低声说道,“你能来,爸会高兴。”
林若曦擦去眼泪,站起身后看了一眼门外后,说道:“我还有一件公事要同你说。”
陈默看着她,点了点头,跟着她到了门外。
“省委已经定了,我明天到永州。”林若曦说道,“任市委副书记,代市长,先替你把市政府接住。”
陈默一怔,尽管他想到了会是林若曦来永州接市长一职,可在这个时候,任正源愿意让她下来任职时,他还是异样地意外和复杂。
但这个时候,陈默反而更加冷静了,看着这位前妻说道:“我听从省委安排,也支持你去。”
没有私人称呼,也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林若曦听懂了他的分寸,郑重点头应道:“谢谢陈书记。”
陈母听明白了林若曦以后要和儿子在同一座城市工作,走了出来,握着她的手说道:“你们都别再拿命去拼。”
“妈,我记住了。”林若曦说道。
说完,她同陈默走到院子一侧,压低声音谈起十点钟在省里的一场记者会。
“记者会由我出面。”林若曦说道,“顾书记和常省长会到场,公安厅和纪委的同志也会把该说的情况说清楚。”
陈默皱眉道:“你才接任永州市市长,第一件事就解释我的家事,外面会把我们的过去全部翻出来。”
“不解释,别人一样会翻。”林若曦说道,“有人指控永州动用公家的力量组织吊唁,这件事总得有人说清楚。”
“我不替前夫哭诉,只告诉大家,那些人是谁来的,有没有人安排,有没有花公家的钱。”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后,提出三条要求:“不能消费我爸,不能拿群众的眼泪替我制造形象,车祸没有结论以前,不能把舆论和案件绑在一起。”
“那就只说事实,车祸别掺进来。”林若曦应道。
两人随后核对了吊唁通知、个人车票、租车记录和礼金登记。红包三十七个、现金两万余元全部退回,单位花圈和企业礼品一件未留;群众带来的白菊、哈达和孩子画作只登记,不折价。
“名单带走一份就行,群众的姓名和联系方式别全公开。”陈默说道,“别让他们因为来送我爸,又被人追着骚扰。”
“我会处理好。”林若曦应着。
两个人一问一答,很快把记者会上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定了下来。
他们曾经是夫妻,也曾在最不堪的时候互相伤害。
如今站在白幡下面,却以市委书记和市长的身份讨论一场发布会。
没有旧情复燃,也没有刻意疏远。
只有两个走过弯路的人,终于学会把私人感情放在工作之外,把该承担的责任放在彼此的职责之内。
林若曦离开前,再次走进灵堂,向陈父的遗像鞠了三个躬。
陈母把她送到门口,仍旧握着她的手说道:“忙完了就回来吃口饭。”
“好。”林若曦含泪答应,“等爸送走以后,我再回来陪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