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冰川的太阳,再一次升起了。
凛冬之都的城墙上,依旧可见之前龙息冻结的痕迹和疯龙利爪撕开的裂口,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些伤痕,已然再度被冻结于厚厚的冰壳之下。
远远看去,这座庞大的城市,像一头遍体鳞伤的巨兽,还在站着,但血已经流干了。
不过,除了城墙之外,再往里的街道上,却和之前没什么区别,疯龙们没怎么进城,都在城墙上,就被霜巨人们杀完了。
淮君默默的站在城墙下面,看着城墙边缘的凸起上。
那是之前冕下亲手为屁婆子扎上去的墓碑。
墓碑。
淮君面无表情的想着这个词,这个由那个人类法师告诉他的词,他看着已经被收拾的干干净净的城墙,连呼吸都是抖的,在他的眼里,这片城墙之上,依旧是那一夜的景象。
横七竖八的霜巨人和疯龙的尸体,空气中也仿佛弥漫着血腥和冰霜混合的气味,浓烈得让他喘不过气。
而他所站着的这片冰原上,更是尸横遍野。
那些与他一同追随冕下的族人,那些在冕下的命令下被收拢而来的霜巨人,那些被他和隆考特编入一只只小队的战士们.....就那么和龙一起,在这座城墙上下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就连他自己,都险些在那一战中死去,他缓缓的摸着战锤的锤柄,顺着那些由他亲手雕刻出来的纹路,那种龙血滑腻的手感,再度浮上心头。
他其实没怎么来过凛冬之都的城墙,他平日里最多的,就是守在冕下的宫殿之侧,一如当初这座城没有建起来时,守在冕下打瞌睡的山坳之外一样,但现在.......他的冕下,霜巨人们的冕下,凛冬之都的主人,给予了他食物、力量、权力的存在,他的信仰!
(冕下......)
淮君在心里低低的呼唤,那本该‘咦’的一声,然后重重叠叠的声音,不再回应他了......
冕下,不回应他了。
不回应他,不回应隆考特,不回应王薇,不回应任何一头霜巨人的呼唤,他的冕下,他们的冕下,仿佛放弃了他们这些信徒,放弃了他们这些从相识开始,就日夜相伴的信徒!
淮君死死地握紧了锤柄,心跳如雷,胸膛仿佛被石头压着,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伏沃....”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淮君陡然回头,脸上的哀伤瞬间就被冷峻取代,他甚至都没等来人将名字叫全,就冷声道:“叫我淮君!”
“我不希望你再叫错我的名字。”
“嗯.....”隆考特闷闷的应了一声:“统计出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碎冰在铁石上搓过,又低又闷,和往日里的大嗓门截然相反。
疯龙来袭的时候,他离凛冬之都太远,直到仗打完了,他都不知道凛冬之都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作为凛冬之都的霜巨人中的战士长,隆考特回来看到这些的时候,天都塌了。
所以这段时间,他连走路都是弓着腰。
他低低的汇报:“.....死了两百一十七个兄弟。城墙上有些地方被龙挠出抓痕了,但是城墙自己在修复,三座望楼倒了,疯龙冲过来城中二十一头,我们杀了二十头,剩下一头是被那个人类杀......”
淮君漠然的看着他,隆考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终一点都没有了,垂着手和脑袋站在原地,冯子昂亲手拔擢的三头霜巨人首领之中,隆考特的体型最大最魁梧,身量也最高,甚至比淮君都高出来接近半米,可现在站在淮君面前,他就像是个做错了事情的孩子似得,畏畏缩缩。
“我比你更清楚这些。”淮君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浓重的怨气,但旋即,他就意识到,自己责怪这位同胞兄弟,没有任何意义,他勉力扯了扯嘴角,可心中的烦躁和压抑,让这个笑容比哭还难看,最终他上前一步,拍了拍隆考特的肩膀。
“那头老龙说的事情准备的怎么样?”
隆考特被淮君拍的时候微微抖了一下,顿了一下才连忙道:“所有龙尸都在往祭坛抬了,战死的族人也在往祭坛抬。”
“好。”淮君说了这一个字,闭上了眼睛,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又睁开:“那就准备吧!”
(让冕下,见证我们的勇武!)
……………………
宏伟的祭坛之前,低沉的喘息和嘶吼声中,龙鳞和冰面的摩擦声一声声传开,数十条庞大的龙尸在霜巨人的拖拽下,被缓缓的推拉到祭坛的边缘。
身上裹着厚厚兽皮的法肯接过身边的霜巨人递过来的东西,摊开手,对比起借出去之前,三枚已经小了一大圈的翡翠恩赐,穿在他从从之前穿着的里衣上扯下来的一段丝线上。
握住的瞬间,一股温凉的气息,渗入体内,身上的冻伤,缓缓开始修复。
那头递过翡翠恩赐的霜巨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大手只有手掌的边缘蹭到他的脖颈。
“谢谢,人类。”沉闷如滚雷的声音从头上传下来。
法肯抬起头,微微咧嘴:“你该叫我战友。”
霜巨人沉闷了几秒,脑子里努力理解战友这个词,最终,也咧开嘴,参差的利齿泛着寒光:“族人!”
法肯愣住了,一秒之后,他拍了一下霜巨人的手掌:“族人!”
“以冕下的名义起誓!冰躯部落的六公,和你并肩作战,直到死亡!”那头弯着腰的霜巨人眼中闪着寒光,一字一顿。
“我们已经并肩。”法肯大笑一声。
霜巨人愣了愣之后,重重点头,也咧嘴笑了起来。
而就在这时,另一头霜巨人一巴掌拍在了六公的背上:“没有冰躯部落,现在,只有凛冬巨人!”
“对!”六公猛地反应过来:“只有凛冬巨人!”说完,他又碰了碰法肯的肩膀,对身后的那头霜巨人道:“还有凛冬矮人!”
法肯脸上一黑,但旋即再度笑了起来,确实,对于这种三米余高的大家伙来说,自己确实是矮人。
实际上,人类对于高度其实相当不敏感,三米余高听上去也就那样,好像两三步就完事了,但实际上,真正和这些巨人们站在一起,心中的压迫感,实在是无以伦比的,哪怕法肯在人类中已经不算是矮子了,但依旧觉得压力巨大,体会了一把自己曾经的矮人队友欧金面对人类的感觉。
(矮人竟是我自己?不过,也不知道欧金他们已经出了大冰川吗?)
两道念头同时在脑海里浮现,法肯深吸一口气,拍了拍六公的腰:“既然好了,那就继续干活吧。”
六公点了点头,朝着前方走去,丝毫看不出来,凛冬龙袭的那一晚,这家伙连胸膛都瘪下去了。
只能说,在那位冕下的伟力之下,凛冬的战士们,只要不是当场被碾成肉糜,就不存在死亡这件事。
六公带着法肯来到了城墙之外最远的一处地方,这里,有最后一具被白龙从城墙上摔下来的霜巨人尸体,他伸手,扶正对方的头盔。
然后单膝跪地,就像是对冕下行礼时一样。
满脸严肃的从那具尸体上沾了一捧鲜血,霜巨人的血,不会被冻结,即便是过去如此之久,依旧不会和大冰川的冰雪融为一体。
他抬起手,将其抹在自己的铠甲上,当眼角的余光看到和他一道单膝跪地的法肯后,没有任何犹豫,将剩余的鲜血,抹在了法肯的手臂上。
法肯被蹭得晃了一下,但依旧稳稳的没有倒下。
“你要背吗?”六公低声问道。
法肯摇了摇头:“我会把他拖在地上。”
六公哦了一声,然后抓住那具尸体,拽着对方依旧完好的铠甲,然后一用力,抗在了背上,转过身,目之所及,几乎每一头霜巨人背上,都背着一具尸体。
他们朝着远处的那座冕下亲自立起来的高大祭坛,大步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