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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8章 一生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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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夏时节的古槐郁郁葱葱,层层叠叠的绿叶遮天蔽日,寻常人抬眼望去,满树翠色匀净,根本辨不出哪两片是百年不凋的异叶。

无恙几步凑到刚祈完福的女子身侧,指尖轻轻一扯对方衣袖,眉眼弯成两道清润的月牙,开口问她那两片传说中的不凋槐叶究竟藏在何处。

女子望着眼前俊秀灵动的少年,盈盈一笑,指尖往树顶方向虚点,说唯有秋冬霜雪落尽之时才能辨出真容——寻常槐叶遇寒便黄、逢霜便枯,唯独那两片,经冬仍翠,鲜亮如初。

九凤闻言,眼底金瞳骤然一闪。他这双能洞穿魂魄、识破世间万千幻术的神目,此刻扫过满树繁叶,竟半点异状都寻不出。

相柳缓步绕着古槐走了半圈,冷白的指尖拂过粗糙的树皮,神念顺着树干肌理探入地底深处,这树根脉深扎千年,全无成妖成精的征兆,只在树心最深处,藏着两股温软绵长的神力余韵,清润得像春日融雪。

小九立在一旁,眉峰微蹙,刚要开口说这树全无趣味,抬眼便见无恙已经退后半步,脊背挺得笔直,对着古槐认认真真拜了下去。

他嘴唇轻动,嘀嘀咕咕的声音压得极低,旁人听不真切,唯有凑到他身侧的毛球,把那几句碎念听得一清二楚。

“把她还给我,还给两爹。”

毛球喉间一哽,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他抬眼望向相柳冷峭的侧脸,心底翻涌的情绪撞得胸口发疼。当年她与他一朝相逢,便一眼定了相思,哪怕如今记忆全失,这百年空茫的岁月里,相柳的心神始终困在那道执念里,半步都未曾走出来。

无恙指尖对着树顶的槐叶,在心底认认真真许下心愿。他不求自己活万万岁,不求自己战力冠绝大荒,他只求天道开眼,把朝瑶还回来。

九凤望着无恙虔诚的背影,指尖骤然抬了抬。一股烈风从他袖底卷出,顺着古槐的枝桠盘旋而上,吹得满树绿叶哗哗作响,碎叶翻飞迷了众人的眼。

等周遭祈福的百姓揉着眼再睁眼时,古槐最高的枝桠上,密密麻麻的翠叶尽数落尽,唯独剩下两片鲜亮的绿叶,在晚风里轻轻摇曳,连周遭掠过的风都沾着几分温软的神力余韵,霜雪不侵,寒暑不凋。

月上枝头,银辉洒满整条河畔,围观的百姓齐齐发出震天的惊呼,跪地叩拜万福树显灵。

九凤抬眼望着那两片在风里晃荡的槐叶,脑海里有一段滚烫的画面飞速掠过去,快得他抓不住半片衣角,只余下唇畔残留的一点甜香,像当年巷口糖画的焦味。

相柳站在他身侧,白衣被晚风拂得扬起,目光牢牢锁在那两片叶子上,深海寒潭般的心底,忽然漫开一点极淡的暖意。

两人谁都没开口说要走,就这么并肩立在人潮里,抬眼望着树顶那两片摇曳的槐叶。

周遭人山人海,熙熙攘攘的人声像潮水从身侧漫过,他们却半点都听不真切,眼里只剩那两点翠色。

直到今日站在古槐树下,望着树顶那两片不凋的槐叶,才忽然把当年没懂的滋味全嚼透了。

无恙站在古槐树下,望着并肩立在人潮里的两个义父,当年他不懂,凤爹是永生不死的凤凰,怎么连一句“永远”都不能信。

现在他懂了,朝瑶不是不信爱,是她见过太多誓言碎成灰,见过太多人把“永远”说得轻如鸿毛,最后转头就把爱意给了旁人。

她当年笑着把发簪扔进蛇女怀里,说“祝你们早生贵子”,不是不在乎,是她把自己从滚烫的执念里摘出来,怕自己陷得太深,最后连告别都要痛得撕心裂肺。

可她哪里想到,最后走得最干脆的是她自己,把所有没说出口的爱,全留给了守在原地的人。

他终于懂了朝瑶当年说的话,原来真正看透永恒的人,不是不会爱人,是他们怕自己走得太急,把留在原地的人伤得太狠。

可朝瑶没算到,她走得太干脆,连一句告别都没留,这百年里,九凤和相柳连“我在等谁”都不知道,却凭着刻进骨血的本能,站在原地等了她整整一百年。

无恙望着树顶摇曳的两片槐叶,眼眶红得发烫。他在心底跟朝瑶说,瑶儿,你当年说别信永远,可我偏要信。

我信你会回来,我信你会踩着月光,笑着拍我的肩膀,说无恙你又偷偷抢糖画吃。

他要让九凤知道,当年他捏碎琉璃盏、把蛇女烧成飞灰的时候,朝瑶不是不疼,是她把所有的委屈都咽进了肚子里;他要让相柳知道,当年在深海珊瑚礁里咬他手腕的人,从来都没打算真的走。

他要让朝瑶亲眼看看,她当年护着的两个男人,守着空茫的记忆等了她整整一百年;他要让朝瑶亲口告诉他们,当年那句“永远爱你”,不是天真,也不是骗。

这百年的空茫,总该有个头。

九凤与相柳者,尝与朝瑶并辔大荒,遍历山河。彼时也,春则并骑踏青,马蹄染花香;夏则泛舟采莲,笑语惊鸥鹭;秋则登高望远,红叶落满肩;冬则围炉煮雪,温酒话平生。

星眸所映,唯二人身影;耳鬓所磨,皆三生誓约。彼时不知光阴贵,只道朝暮可长共。

然朝瑶去矣。

二子醒而茫然,如大梦初觉,枕边余温尚在,而梦中人事已渺。扪心自问,胸有空洞,非痛非伤,如孤舟夜泊于万顷茫然,四顾无人,不知何所待,亦不知何所失。

但觉暮色来时心微恸,朝霞起处意难平——不知此恸从何而来,亦不知此意为谁而起。

遍寻九天十地,叩问碧落黄泉,终不知欲觅者谁。如断弦之琴,弦已落而声犹在;如失群之雁,影已渺而鸣未绝。此身犹在,此心已空,而空处无名。

彼忘之矣,而万物未忘。?

那阵风记得,它曾怎样温柔地拂过三人交叠的衣袂,将笑语送往远山;那片月记得,它曾如何清冷地照着石桌上一壶三杯的残酒,酒冷而人未散;那条溪记得,它曾怎样欢快地倒映过一双星眸,眸中满满当当只装得下两个身影;那座山记得,它曾如何静默地聆听过三人的誓约,誓约刻入岩髓,与天地同寿。

日月星辰,山川草木,皆是彼等爱情之遗物,亦是彼等爱情之墓碑。碑上无字,而铭文刻于天地之心,风读之而呜咽,雨读之而潸然,霜雪读之而凝噎。

朝瑶者,来去皆有深意焉。?

其来时也,携风雨而至,搅动大荒格局,翻覆天下棋局。其去时也,不取一物,反将最美四季还与人间——春有百花,夏有凉风,秋有明月,冬有瑞雪。更以己身化入万物,令天地间生生不息,轮回不止。

是以,九凤与相柳虽忘其名、忘其容、忘其情,然每见花开则心喜,每闻风过则神驰,每沐月辉则意动。彼不知此喜从何来,不知此驰为何故,不知此动因谁起——然此喜、此驰、此动,皆是朝瑶也。

朝瑶不在矣,朝瑶无处不在矣。

刻舟求剑,只是那剑,不是沉入水底,而是化作了整条奔涌江河。

记忆可消,爱意刻进骨血的惯性却如干涸河道里的纹路,风沙经年也填不平分毫。她来时携风雨翻覆天下,去时把最盛的四季还给人间,把最辽阔的自由留给了所爱之人,她化入了风露星尘,便从此成了二人抬头低头间,无处不在的温柔陪伴,相思浮沉念而不得,却终究不负这三生三世的念念情深。

后来大荒的人都说,那夜轵邑城的古槐下,站着两位衣袂胜雪的神人,从月上东天站到月落西山,连半分脚步都未曾挪动。

情之一字,从来都不系于记忆。哪怕天道封死所有过往,哪怕你我连对方的姓名都记不起,那些曾在深海相拥的潮声,那些曾在街头分食的糖香,早已经刻进骨血的纹路里。

你我曾在千万人里一眼认出彼此,后来却在三千世界里辗转寻觅,过去的风里有你,现在的月里有你,未来的山水中也处处是你,可我走遍大荒的每一寸土地,却再也没能见到你。

海风吹得崖边的芒草倒伏成一片银浪,中天的满月把清辉铺在浪尖上,像撒了满地细碎的霜雪。蓐收立在海边最高的那块黑石上,指尖摩挲过寒玉笛的纹理。

他抬臂,薄唇轻贴笛孔。清越的笛音顺着海风漫出去,缠过浪涛的缝隙,绕着月轮打了个转,顺着朝瑶当年踏过的山海路,飘向大荒的每一处角落。

那调子是朝瑶生前最爱哼的市井小曲,从前她总爱坐在树下晃着腿唱,调子散漫又跳脱,蓐收那时候站在她身侧听,总笑着说她唱得不成章法,她便揪他的衣袖,说下次定要他吹给她听。

如今他吹得这样稳,这样准,每一个音都落在最妥帖的位置,可那个要听他吹笛的人,再也不会笑着从桃花树后探出头来了。

笛音里漫着青梅香,漫着桃花韵,漫着他藏了一辈子的、没说出口的半分心意。

浪涛跟着笛音起伏,把岸边的贝壳都浸得发潮,有清露从崖边的芒草尖滚落,正落在寒玉笛的笛尾,顺着当年朝瑶刻下的小印记,缓缓滑过他的指节。

蓐收垂眸望着脚下翻涌的深海,笛音渐渐低下去,和浪涛声缠成一片。

那日殿中,烛火摇红,她笑靥如花,眸中星光璀璨,轻声道:“若有来世,定当守诺。”说得那样笃定,那样轻快,

月照千山,风过万壑。她在六道之外,化作长风与流云;他在红尘之中,守着旧约与残梦。他们不会再相见,可那个约定,比来世更长久。

可她不知道,当年她还意气风发、可以随意嬉笑打闹的岁月里,在五神山的某个午后,她心血来潮吹奏寒髓笛,奈何她虽通乐理,笛艺却不精,吹得荒腔走板,引来一旁侍立的蓐收忍俊不禁。

她恼羞成怒,又觉他笑起来好看,便顺势将这贵重又带着点难堪的笛子,?信手塞到了他的怀里?。

这一塞,塞进了他数百年的牵挂。

在她代小夭受难,?魂飞魄散?,王母携其肉身隐回玉山,世间再无玉山踪迹的那些年。

所有人都怀抱着一丝渺茫的希望,他也是。但希望之外是更深的恐惧,他太害怕那个万一。

于是,他在夜深人静时,拿出了这支笛子。他请教皓翎巫祝,习得?引魂安魂之术?。

那支笛,成了他唯一的念想。多少个辗转难眠的深夜?,他拿出玉笛,照着皓翎巫祝的指引,吹奏起生涩的引魂之曲。笛声呜咽,穿不透玉山的迷障,只能在他心间百转千回。

他想,若能引来一缕残魂,远远看一眼也好。若她真的身归鸿蒙,这笛声,或许能引渡她找到归途。

年复一年,寒暑更迭?。那支承载了她笑声、又寄托了他全部希望的玉笛,无数次被奏响。

音韵从生疏到哀婉,情意从懵懂到刻骨。他已?不可自拔?。

她回来了,成为皓翎王的三女儿,忘记前尘,天真烂漫,他陪伴小豆丁似的灵曜在五神山长大,他看着她的性子一点点变回熟悉的模样,十年光阴,看着那双熟悉的眼眸渐渐找回昔日的慧黠。

在洪江归顺后,她滞留于清水镇时,他依照皓翎王旨意又一次寻到她。?那一夜,星垂平野,辰荣旧营的废墟之上,她教他鬼方一族的安魂秘术。

他横起玉笛,她素手抚琴。琴笛相和,乐声流淌,如泣如诉,却又蕴藏着一股?涤荡乾坤的温柔力量?。滞留在清水镇的亡灵,在乐声中渐次归去,化为点点萤光,散入天地。

那一刻,没有身份隔阂,没有国事牵绊,没有情爱纠缠。只是一个善音律的人,与另一个知音律的人,在为一个共同的心愿——?度化苍生亡灵?——而并肩。

星月辉光下,他们心意相通。这或许便是命运能给予他们,最奢侈也最完满的交集。

天地浩劫之后,她与九凤、相柳一同消失,故人皆道他们逍遥去了。他起初也如此相信,心中虽有怅惘,也替她欣慰——她终于卸下重担,与所爱之人远走高飞。

一纸素笺?:寥寥数语,提来世青梅之约,祝他觅得枕边良人。字字恳切,句句周全,将一场已知永无可能的约期,包裹成温柔的道别。

她说,感激他数十载如山岳般的陪伴,是她“裂山海、堕苍穹”的勇气之源。

一朵白莲以秘法凝驻,花开不凋。

无论岁月几何,只要以灵力催动,莲心便会映出她最明灿的笑靥,仿佛下一刻就能听见她笑嚷:“师哥,快来,咱们收拾这头妖兽!”

一套婚服?:皓翎制式,云锦月白,银线刺绣,端庄华贵。她以此物,仿佛在说:你应有你的圆满人生,娶妻生子,福荫家族,享天伦之乐。

她为他设计了一场圆满:赠他一个来世春天的梦境,一份当下笑靥的永恒,以及一条现世安稳的坦途。

意气风发的将军、后来沉稳睿智的权臣,平静地接受了这份馈赠。

人前,他是国之栋梁,家族荣耀。人后,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封劝婚的书信,被他与那套婚服一同,深锁于最隐秘之处,那是他与她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

而那朵永不凋谢的白莲,被他时时供奉在能望见五神山的窗边,是他?永不熄灭的心灯?。

更要紧的是那支?玉髓笛?,成了他唯一的凭吊与确认。

他守着那朵白莲,那套婚服,那封书信,那支玉笛,以为这便是一生的惦念。

时间是最残忍的筛子?,最初的几年,他只是等待,以为她终有归期。然而,岁月推移,诡异之事频生:书简记载中?朝瑶之名,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抹去,只留下诸如西炎大亚、皓翎巫君等冰冷的尊号。

故人叙旧?每至唇齿将要触及朝瑶二字,便觉喉头梗住,指尖沉滞,言语与文字皆成虚妄。

他心中那份不祥的预感,化作冰冷的笃定:?她不是去逍遥了。?

当天地法则、当所有旁人都在强迫世界遗忘这个名字时,唯有他记得。

这支寒髓笛。它不只承载着她指尖的温度、她戏谑的赠予,也记录着他二十年不熄的期盼,和他们唯一的合奏之夜。

从此,每个?月圆之夜?,他便会独自立于高处,取出寒髓笛,吹奏当年她所教的、后融入自己毕生感悟的引魂之曲。

那时是为他乡亡魂,此时,是为心中至爱。?那夜的合奏有多圆满,此刻的独奏就有多寂寥。

一年又一年,故人渐老,月光如水,笛声呜咽。吹笛人的眼前,再没有她抚琴相和的剪影,只有山峦寂寂,岁月无声。

她留下的一封信,一朵凝驻笑靥的莲花,一套洁白的婚服,一支可奏响安魂的玉笛,字字皆是相思意,物物皆为断肠诗。

他何尝不是“以情入障,观爱如执”,见过了天边的星辰,又怎会为路旁的萤火驻足?他的情深,是?明知不可等,偏要守空诺?。

他把那枚承诺藏在心底最软的地方,守了皓翎的山河,守了阿念的帝位,守了她留下的所有政令与生意,守了一朵不会谢的花,和一支永远等不到回应的笛。守了一辈子,如今便借着这月下的笛音,把半世的思念,全都吹给化作风月的她听。

一曲终了,海风卷着笛音的余韵散进夜色里。他握着寒玉笛立在月光下,身后是万里皓翎的安稳河山,身前是茫茫无际的深海与满月。

那一个青梅竹马的来世之约,他吹进了风里,吹进了浪里,吹进了岁岁年年的月光里。纵是此生不见,这笛声穿过千重山万重海,总有一缕,会落在她化作风的衣襟上。

她赠他一场虚幻的圆满,他回以一世真实的守望。用一个甲子又一个甲子的孤寂岁月,去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人。蓐收这一生,只会爱这么一次,如同玱玹的执念、相柳的守候、九凤的炽烈

纵使天地都将你遗忘,仍有我的笛声,在每个满月之夜,为你一人奏响。不为引你归来,只为告诉你,也告诉我自己——你永远都在这里,在我心上,从未离开。

不是每一个故事都有结局,也不是每一份深情都能得偿所愿。

有些爱,本身就是无果之花,是寒梅落雪,是水中捞月,徒留一缕幽香,一捧微光,便足够填满一个人的余生。

朝瑶既去,天地寂然。非无声也,风犹过耳,鸟犹啼枝,暮色朝霞犹染衣襟——然万物虽在,终非故人眉眼。

玱玹每退朝,辄入暗室。室无他物,唯满壁丹青,皆一人之容——或立凤凰花下,或倚莲池之畔,或回眸欲语,或垂首含嗔。帝王朝夕对画,言今日事,如旧时语。然画中人寂寂,花自开谢,莲自荣枯,终不答一语。

小夭握荷包于掌,并蒂莲犹艳,绣线犹新。忆昔赠时,阿妹双眸如星,笑曰“小夭手巧”。今荷包尚温,言笑者已渺。每欲唤其名,唇启而声绝,如有物扼喉。欲书其事,笔落而字灭,如雪入沸汤。

太尊坐庭中,鸡啄于院,稻垂于田,皆小兔崽子昔时所弄。每饮辄设空杯一,酒冷不收,杯空不撤。不言思,不道念,唯日暮时望门久,似待何人归。

阿念理政毕,独坐空殿。忆昔人尝言“阿念当撑皓翎”,今皓翎已固,而盼其成者,杳然无踪。殿深而影孤,位尊而心寂。

蓐收守其约,护其业,待来世之期。不知来世几何,亦不知伊人赴否,然守之如初,如磐石之待潮。

西陵珩与赤宸,立朝瑶所创之国,见市井熙攘,百姓安居,恍然若见小女昔年所言“太平之世”。然创此世者,独不居此间。繁华满目,而心空一隅。

凡记得者,皆口不能言其名,手不能书其事。文字渐销于简牍,如烟散于长空。唯记忆独存——鲜活、滚烫、无处可寄。

见暮色则思其容,见朝霞则念其笑,见莲花则忆其眸。然暮色非卿,朝霞非卿,莲花亦非卿。万物皆似卿,万物终非卿。

朝瑶之去,非独一人之殒,乃众生心上各缺一角。遗忘者空其怀而不知所以,记得者满其忆而无处可倾。

天地不言,四时自运,唯余一段不可说、不可写、不可忘之情,散入长风,化为朝暮,与日月同起落,与春秋共往还。

至爱烟火者,身化长风,散入朝露;至情深者,情沉沧海,忘却归途。?

至权倾者,难留一画;至孪生者,唤名无声。?

至寿永者,倚门待归;至执守者,空殿听寒。?

至算尽者,终失一棋;至开天者,自隐红尘。?

故曰:?

满座故人皆圆满,独她无席列其间。?

满山忠骨皆有名,独她无碑立风前。?

满纸旧诺皆可践,独她无诺待人还。?

满世烟火皆她赠,独她无份享安然。?

渡尽苍生者,苍生无处祭归魂。?

赠尽圆满者,圆满独缺她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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