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深处有一种声音。
细微的、有节奏的嗡鸣。
像是什么东西在振动,又像是某种频率低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在墙壁之间来回折射。喻灵儿觉得那声音像一只手,缓慢地、耐心地伸进她的颅腔里,捏住她的脑仁。
她用力咬了一下舌尖,疼痛让她保持了清醒。
但紧接着,她听见了另一种声音。
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缓慢的、庄严的步伐。鞋底踩在地砖上的声音单调重复,每一步之间的间隔完全相等,精确到了机械的程度。
陆宴也听见了。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喻灵儿注意到他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
他没有催促,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喻灵儿加快了脚步。
她进入了这条更窄的走廊之后才发现,这里的墙壁上有东西。
密密麻麻的刻痕,像是有人用指甲在墙面上反复刮擦留下的。那些痕迹的深度令人心惊,有些地方的墙皮已经被完全刮掉,露出底下的砖石,而砖石上同样布满痕迹,仿佛有人在黑暗中日复一日地做着同一件事,直到手指的皮肉磨尽,直到指骨裸露,直到……
沈西扬的手忽然按住了她的肩膀。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用眼神示意她看头顶。
喻灵儿抬起头,手电的光柱扫过天花板。在那里,在那些碎裂的吊灯残骸之间,她看见了更多的东西。
不是输液架。
是人。
那些被悬挂在天花板上的东西曾经大概是人类,但它们已经被拉伸得面目全非了。四肢细得像竹竿,关节处的扭曲角度不可能来自任何已知的关节构造。它们被铁丝或是什么别的东西固定在半空中,从天花板的裂缝里垂下来,像风干的肉块一样缓缓地、以微小的幅度摆动。
喻灵儿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产生了幻觉,但她觉得那些悬挂物的面孔,似乎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朝着走廊的更深处。
她听见陆宴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别看太久。”
喻灵儿意识到,他不是在说“那些东西很可怕所以别看”。
他是在说……“那些东西会看你”。
她移开目光的那一瞬间,听见了第四种声音。
哭泣。
一种被刻意模仿出来的、伪造的哭泣声,更像一个从来不曾理解过“悲伤”这种东西的实体在努力模仿人类的哀恸。那个声音忽远忽近,在走廊的墙壁之间来回弹跳,根本无法判断它的来源。喻灵儿觉得那声音正在接近,但她无法确认。
陆宴走在最前面,步伐淡定,不像是一个身处异界走廊的人。喻灵儿紧跟着他,身后是沈西扬,她能感觉到沈西扬的呼吸喷在她的后颈上,温热,但已经没有之前那么急促了。他也在努力控制自己。
走廊的尽头出现了光。
灰白色的、从某个空间散发出来的微光。那光线不像是来自于任何光源,更像是那片空间本身就在发光,苍白、病态、护士皮肤底下透出来的那种颜色。
陆宴在距离那片光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侧过头,喻灵儿看见他的侧脸被那灰白色的光照亮,脸上没有表情。
“前面是……”沈西扬疑惑他们干嘛停下来。
陆宴没有回答。
他重新迈步,走进了那片灰白色的光中。
喻灵儿紧随其后。她跨过走廊的尽头,发现自己进入了一个开阔的空间。
这是一个巨大的圆形房间,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个圆形的大厅。穹顶高得看不到顶,只有一片纯粹的黑暗笼罩在上方。墙壁是弧形的,上面排列着密密麻麻的门。
古老的、铁质的门,每一扇门上都刻着编号。那些编号不是数字,而是某种喻灵儿不认识的符号,像是被刻意编码过,又像是某个早已失传的文字系统。
房间的正中央有什么东西。
那是一张病床。
一张老式的、带有铁质护栏的病床,床单是污迹斑斑的白色,上面有大片大片深褐色的印迹。床的四角各连接着一条铁链,铁链的另一端消失在黑暗中的某个方向。
病床上躺着什么。
一条细得像枯枝的手臂,从被褥下面伸出来,无力地搭在床沿上。那条手臂的皮肤是灰白色的,布满了烧伤的疤痕和缝合的痕迹,指甲已经脱落,指尖的皮肤与指甲根部的肉粘连在一起,形成一种触目惊心的、要融化一般的形态。
喻灵儿的手电光落在那条手臂上,光线让它看起来像是活的,又像是死的。
而那条手臂的手指,正缓慢地、一毫米一毫米地蜷曲着。
像是在召唤谁。
像是在回应谁。
走廊的方向,那些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那些悬挂物开始摆动,幅度越来越大。
穹顶上方传来一种沉重的声音,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