牌坊下方,站着一群人。
领头的是一个老者,穿着深青色的长袍,头发花白,面容清癯,一双眼睛不大,但目光锐利,像两枚磨尖了的石子。
他拄着一根黑色的木杖,杖头雕着一只蜷缩的狐狸。
狐狸的眼睛是两枚红色的宝石,在阳光下闪烁着暗沉的光芒。
他身后站着约莫二十个人,个个气息沉稳,修为最低也是天仙中期。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青玲珑和青丘身上,带着各不相同的情绪。
好奇、审视、戒备、期待,像一锅被搅动过的水,表面上平静,底下暗流涌动。
青玲珑在那群人数步之外站定,目光与那老者对视。
没有退缩,没有闪躲,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水。
那老者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平静,“玲珑,你终于肯回来了。”
“青冥长老。”
青玲珑开口,声音同样平静,“多年不见,你老了。”
青冥握着木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
他没有接这句话,目光移向青玲珑身边的青丘:“这位就是混沌妖皇?”
青丘没有等他继续问下去,主动上前一步,拱手一礼。
她没有行晚辈礼,行的是一族之主的平辈礼。
“青丘,见过青冥长老。”
青冥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那目光带着审视,带着考量,但没有恶意,至少表面上看不出恶意。
他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了一步:“进来说吧,站在山门口说话,不是待客之道。”
他转身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
那根黑木杖每走一步都在石板上顿一下,发出笃笃的声响,在安静的山道上传出很远。
青丘跟着青玲珑进了狐族的议事大殿。
大殿建在主峰的最高处,通体由青石砌成,不施彩绘,不嵌金银。
正殿上方悬着一块匾额,上书“九尾殿”三个古字,笔画苍劲,带着一股岁月的厚重感。
殿内的布局很简洁。
正中央是一张长方形石案,石案两侧各摆着几排蒲团。
正位是一张略高的石椅,椅背上雕刻着九条尾巴的浮雕。
尾尖汇聚在一处,托着一枚拳头大小的夜明珠。
青冥在主位坐下,将黑木杖靠在椅边,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其他长老依次在两侧的蒲团上坐下。
青玲珑没有坐蒲团,她走到石案前站定。
没有急着说话,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位长老。
然后她开口,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
“我这次回来,不是来求你们什么,也不是来跟你们算旧账,我是来给你们一个选择的机会。”
她将那枚青丘交给她的玉牌,取出来放在石案上,指尖在玉牌表面轻轻叩了一下。
玉牌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在空旷的殿内回荡了很长一段距离。
“炎神族已经归附逆神同盟,荒古玄木宗已经递交了盟书,龙族在敖玄的带领下与同盟结为生死同盟。五大长生家族中三家已经站在了神盟的对立面。”
“我不是要你们在今天给出答复。你们可以商量,可以争论,可以吵到明天天亮。但在我离开青丘山之前,我要听到一个明确的答案。”
她说完,退后一步,站到了青丘身边。
殿内安静了很长时间。
青冥没有说话,他身边的一位长老率先打破了沉默。
“玲珑,你说的这些,我们确实也听到了风声。但狐族立族比炎神族还早了一万三千年。世代以来,我们不依附任何势力不站队任何阵营,靠的就是中立和谨慎。”
“你这一回来就让我们把全族身家性命押在一个刚刚组建的同盟上,这未免太仓促了。”
“不仓促。”
青玲珑说,“你之所以觉得仓促,是因为你没有看到神盟的刀,已经架到了你的脖子上。”
她看了一眼窗外,阳光正烈。
“神盟在长生界经营了这么多年,布局已经完成了大半。”
“那座坐标路径直接指向混沌钟残片的埋藏之地。”
“一旦神盟集齐了三把钥匙,长生界将再无任何势力能与之抗衡。届时中立的宗族,要么臣服神盟要么被抹去。狐族延续了数万年的传承,你们想让它断在这一纪?”
那位长老被她堵得说不出话来,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青冥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平稳,带着一种掌权多年的人特有的从容。
“玲珑,你说的我都明白。但狐族不是炎神族,我们的族人遍布长生界各处,探子、刺客、商贾、散修,分散在上百个据点和城镇中。要将这样一张分散的网络整合起来纳入一个统一的指挥体系,需要时间也需要信任。而且同盟那边,目前负责情报统筹的人选是谁?”
“在没有更合适的人选之前,由我亲自负责这一块。”
青玲珑说。
声音平淡,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我在圣境的这些年,建立了一支直属的情报小队。”
“他们熟悉长生界各大势力的运作规律,也熟悉各大据点之间的暗线和密道。”
“如果狐族愿意加入,我会将这支小队与狐族的情报网络打通,形成一套共享的情报流转体系。不需要狐族交出任何据点的控制权,只需要在关键情报上做到互通有无就够了。”
青冥的手指在石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个动作在他思考时是下意识的,极轻,几乎难以察觉。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久到殿外那束透过窗棂的阳光,在地面上移动了几乎一枚铜钱的宽度。
然后他抬起头:“狐族可以加入逆神同盟,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你要亲自回一趟九尾天狐的祖祠,接受血脉试炼。”
殿内的空气忽然凝住了。
青玲珑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了一下。
血脉试炼,那是九尾天狐一族,在很久以前由老族长,亲自设计的一种仪式。
接受试炼者,需要走进祖祠地下的那座封闭密室。
在完全隔绝外界灵力的情况下,凭借自身血脉感应,找到隐藏在密室中的那枚祖传灵珠。
那枚灵珠上一次被人拿到,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自那以后,再也没有人真正进入过那座密室的核心区域。
青冥看着青玲珑:“你虽然来自于我们九尾妖狐一族,但是你也需要用一场血脉试炼,证明你依然是九尾天狐正统血脉的继承人。这不是为我做的,是为你自己做的。”
青玲珑与他对视了很久,然后她开口:“可以。”
祖祠在青丘山主峰,北侧的一处密林深处。
那座祠堂不大,青砖黑瓦,门楣上悬挂着一块已经有些褪色的木匾。
上书“九尾祖祠”四个字。
木匾的边缘,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有些发白。
但字的笔画依然清晰可辨,隐约能看到当年刻字时留下的刀痕。
祠堂门口没有守卫。
、两扇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股陈旧的香火气息。
混着老木头的味道,像一间被安静地守护了很多年、从未被真正遗忘过的旧屋。
青玲珑站在祠堂门前,伸手推开那两扇木门。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一股混合着檀香和岁月的气息从门内涌出。
她跨过门槛,走进祠堂。
祠堂里光线很暗,仅有的光亮来自供台上那两盏长明灯。
火苗在无风的室内安静地燃烧,将供台上那几排牌位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
微微晃动。
供台正中央,放着一尊九尾狐的石像。
石像不大,约莫一尺高,通体用一整块白玉雕成,九条尾巴呈扇形展开,尾尖微微上翘。
石像的双眼是两枚极小的红色宝石,在长明灯的照耀下闪烁着温润的光泽。
青玲珑在那尊石像前站定,没有跪拜,只是安静地站着,目光与那两枚红色宝石对视。
供台下方,有一块青色的石板。
石板与地面严丝合缝地嵌在一起,乍看之下,根本看不出有任何活动结构。
青玲珑蹲下来,掌心贴着石板表面,闭上了眼睛。
青丘站在祠堂门口,没有进去。
她看到母亲蹲在那块青石板前的侧影——长发垂落在肩侧,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但她能看到母亲握着那枚玉牌的手指微微收紧,在白色的指节上留下一道清晰的轮廓。
她将一缕混沌母光无声地探出,贴着地面,渗入了那块青石板与地面接缝处的阴影中。
她感知到石板下方有一条极窄的通道,通道两侧布满了古老的禁制。
那些禁制大多已经失效了,只剩下少数几层还在运转,发出极微弱的灵力波动。
通道的尽头是一间极小的密室,密室的中央,放着一枚拇指大小的青色珠子。
珠子表面流转着一层极其温润的光泽。
像一枚被含在贝壳中温养了很久的珍珠,光华内敛,没有半点外溢。
它安静地躺在密室中央的一个极浅的石槽中,像是在那里躺了很久很久,等着有人来取。
她收回混沌母光,没有声张。
青玲珑的手终于松开了那枚玉牌。
她将掌心从石板表面移开,退后一步,声音平稳。
像在陈述一件已经确定无疑的事实:“我接受试炼。”
她的声音不高,但清清楚楚,在空旷的祠堂中回荡了,几个来回才缓缓消散。
供台上那两盏长明灯的火苗,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同时跳动了一下。
不是被风吹动的那种跳动,是一种从内部忽然亮了一瞬又恢复如常的跳动。
像某种古老的力量听到了她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