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时,她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深邃得看不见底。她就那么看着我,一言不发。
整个房间里,只有我粗重的呼吸声还在证明着这里是人间。
良久,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落在我脸上的那道疤上,像在触碰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
“如果那天早晨,我们在雪山上一同死去,”她低声说,声音里有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怆然,“是不是一种更好的结局。”
我喉头动了动,咽下的那口口水刮过患处,火辣辣地疼。心里突然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你什么意思?”
她笑了,指尖还在我的伤疤上慢慢地画着圈:“看你吓的。我不过就是一说。”
可她眼底那点冷光,像刀子一样薄,像霜一样静,让我没法把它当成玩笑。
她收回手,托着下巴,目光飘飘地落在半空中:“如果真是那样,会不会成为一段佳话?一对恋人,为了永远在一起,一起殉情。”
她见我不说话,展颜一笑,那笑意却从眼睛里漏了底,涩得像没熟的柿子。
“当然,是我一厢情愿了。”她轻声说,“也许在你心里,我不过是个还算合格的玩物。”
“小李同志,”我皱了皱眉,声音不重却带了点认真,“这话就说得没意思了。”
她冷笑了一声,身子往前倾,鼻尖几乎凑到我颈侧,像一只在确认猎物的猫。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陶然般地闭上眼又睁开:“嗯,还是那个味。虽然你活不长了,但我倒觉得那是一种解脱。不像我,想死还害怕,害怕了还想死。”
我看着她脸上那副近乎病态的坦诚,莫名地舔了舔嘴唇:“李舒窈,你是怕我死得不够快,专程来气我的?”
她轻轻摇头,笑容淡下来:“你的所有权现在又不在我手里,毁坏别人财物的责任,我负不起。”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脸上,像落下一片没有温度的雪,“再说,你也别把自己想得太脆弱了。我还没那个本事,光靠几句话就把你气死。”
我叹了口气,把声音放轻了些:“说吧,遇到什么麻烦了?”
她眼神一滞,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真没意思,你非要点破。”
我看着她,让她躲闪的余地都没有:“趁我还有一口气在,看能不能帮上你。”
她冷冷地回了一句:“我不用你可怜,也不用你施舍。”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让一个将死之人可怜我,那才是最大的悲哀。”
她的话带刺,但我没有介意,而是又问了一句:“李呈威胁到你们了?”
她哼了一声,嘴角带着一点不屑:“他算什么东西。”
“那……和林海生闹掰了?”
她的嘴角抽了一下:“他也配。”
“是谷明姝……”我轻声补了一句。
她的脸唰地白了。那种白不是褪色,是抽走了所有血色之后剩下的底色。
我知道自己言中了,身子往前一倾:“为什么?”话音未落,喉咙里便涌上一股气,咳得整个人蜷了起来。
她下意识地伸手,在我背上轻拍了几下。我摆了摆手,示意她没事,她才缩回手,重新坐下。
“我要是知道原因,也不用这么提心吊胆了。”她低下头,声音里透着一股说不清的茫然,“就感觉她对我越来越冷淡,越来越生分。”
我喘匀了气,眉头拧在一起:“是突然如此,还是逐渐?”
她偏头想了想,像是在脑子里检索着什么:“也不算突然……就是,慢慢地在变。以前只要她没事,我去见她,门都不用敲的。现在可好,次次让秘书挡在门外。我打电话、发信息,偶尔回个一句半句的,还都是那种——特别客气的,像跟外人说话一样。”她抬起头,眼底一片黯淡,“我就想知道为什么。”
“那件事,你还在帮她做吗?”
她下意识地往门口瞥了一眼。
“放心,”我说,“晓梅没有偷听别人说话的习惯。”
她这才收回目光,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早就不做了。自从她当上书记以后,就断了。”
我靠在枕头上,嘴角浮起一点笑意:“答案你自己明明知道,就是想来我这讨个确认。”
她微微抿了抿唇:“你也觉得……她不是在疏远我,而是在疏远我身后那股势力?”
我点了点头:“确切地说,她是怕李呈那些人再捅出什么大窟窿,连累到她。上次在君子函,她明明白白地替春晓集团出头,那一下,其实就是划清界线的开始。”
她的手轻轻落在我胸前,指尖探进衣襟,贴着皮肤缓缓摩挲。眼角倏地红了,像一层薄薄的霜在晨光里化了。
“你帮我拿拿主意——我该怎么办?”
她的手掌温热,像一只猫收起爪子后的肉垫,柔软里藏着试探。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曾经无数次这样落在身上,带着暧昧的温度和不容拒绝的熟稔。
然后我伸出手,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从胸前掰开,放回她自己的膝上。
“断。”我说,语气是平的。
她愣了一下,眼神里浮起一层薄薄的困惑:“和谁断?”
“和舒生断。辞职,离开那里。”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很轻,却沉得像把整个人压弯了。
“我赌上了一切,”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不甘心的颤抖,“让我就这么舍弃……我不甘心。”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她在赌桌上押得太重,重到已经忘了那些筹码本来就不是她的。患得患失,是下注的人最怕的事——而她此刻的样子,就是那种怕。
我顾不上她的情绪,冷静地帮她分析:“你觉得林海生那些人看重的是什么?是人吗?他们拉你入伙,不过是看中你背后那层关系。如果那层关系薄了,你觉得你还握得住手里的东西?”
她的脸色冷下来。她知道我说的是对的——正因为知道,才更不想听。
“可没了他们,”她说,声音闷得像从井底传上来的,“我手里握着谷明姝这层关系,又有什么用?”
我当然知道这个道理:“永远不要想着把人脉资源当成唯一的本钱。”我顿了顿,喘了口气,“那不是你的东西。”
她忽然哼了一声,像在笑我:“你不也是靠人脉走到今天的吗?”
我闭上眼睛,把那一阵晕眩压下去:“李舒窈,你聪明,但聪明反被聪明误。我也靠人脉,但不是‘利用’人脉。人脉这东西,只能锦上添花。它永远不可能雪中送炭。”
她咬着唇,半天没接话,憋到最后,像是把全身的力气都压进了那句话里:“那我今天就不靠人脉了,我只靠你,行不行?我从舒生出来,到你这边。”
我猛地睁开眼睛:“不行。”
“你——”
“你不能吃回头草,也不该吃回头草。”我盯着她,“你就不能从头开始?从零开始?”
她眼里涌上一层薄薄的水光,委屈得很,却硬撑着没让它们掉下来:“我就知道。好,告辞。”
说完转身就走,连脸上的泪都没顾上擦。我没拦她,她也没回头。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顿住脚步,仰了仰头,声音干涩却清晰:“果然没有偷听。”
——这话不像是对我说的。
紧接着,晓梅的脸从门外探进来,挂着那种我读不太懂的笑意。
“精彩,”她倚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语气淡得像在点评一场戏,“好一个‘好马不吃回头草’。关宏军,你的台词说得真漂亮。”
她嘴上的笑,眼里没有。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才发现指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攥得发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