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四九城,北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子,一阵一阵扫过胡同口。
老辈人嘴里一直记着一句年俗,二十六炖大肉二十七炸鱼。
这规矩不是凭空来的,就是赶在这两天把鱼拾掇干净下油锅炸透,放凉之后挪到屋里阴凉的地方存起来。
等到大年三十夜里,家里一堆活计要忙,包饺子贴春联守岁,根本腾不出手处理生鱼。
提前炸好的鱼,只需要抓出来添上葱姜蒜酱油醋回锅垮炖,简简单单烩上一会儿就能端上桌,省下不少功夫。
天还蒙着一层灰蓝色的微光,离太阳爬过胡同院墙还有一阵子。
何佳涵早早从被窝里起身,仔细把棉袄的扣子一颗一颗扣到下巴底下,又弯腰给妞妞裹上那件厚棉斗篷,斗篷帽子边缘翻出一圈蓬松的兔毛,刚好护住小姑娘的耳朵。
娄小娥早就守在院门口等着了,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厚棉袄,胳膊上挎着两个粗棉线编的网兜,手里紧紧攥着两本副食本。
娄小娥在四合院里闷了大半年,眼看着年根一天天临近,心里早就按捺不住,一心想出来瞧瞧置办年货的热闹景象。
何佳涵刚来四九城没多久,大大小小的胡同、副食店的地界都还没有摸熟。
有娄小娥熟门熟路带路,她自然乐意结伴出门,于是带上妞妞几个人便踩着薄雪,朝着国营副食商场走去。
“佳涵妹子,你可千万不要觉得起大早是多余的。”
娄小娥一边迈步往前走,一边侧过头和何佳涵唠家常,鞋底踩在冻硬的残雪上,发出咯吱咯吱持续不断的轻响。
“这副食商场的年货紧俏得很,但凡好一点的东西,稍微来晚片刻,就被街坊邻居抢购一空。尤其是水产这边,平日里大多只有冻海鱼,活淡水鱼一年到头难得见几回,也就临近过年水产公司才会专门调拨一批过来。能不能碰上,全看咱们今天运气好不好。”
道路两侧的院墙根,一垛垛冬储大白菜码得整整齐齐,外面裹着厚厚的旧草帘子,用来抵挡夜里刺骨的寒风,防止白菜冻坏。
不少人家墙根还斜靠着一捆捆干大葱,外层葱皮干枯泛白。
街上的行人慢慢多了起来,几乎每个人手里都拎着网兜或者竹编菜篮,怀里紧紧揣着自家的副食本,
时不时还能碰到相熟的街坊,停下脚步互相搭话,聊着今年肉票的份额,还有菜店新到的干货品质如何。
妞妞一只小手紧紧攥住何佳涵的一根手指,小短腿使劲倒腾,努力跟上两个大人的脚步。
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不停东看西看,路边临时摆出来的摊子上,堆着晒得油亮的黑枣柿饼,还有一串串红彤彤的山楂果。小姑娘盯着山楂串挪不开目光,仰起小脸,声音软软的。
“何阿姨,咱们买完东西,可以买一串山楂吗?”
何佳涵低头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嘴角扬起笑意,轻声应下。
“等咱们把鱼买好,往回走的时候就买。”
几个人继续向前走,娄小娥一路不停给何佳涵介绍国营副食商场里面的布局,讲着四九城置办年货的各样讲究。
商场里面分好几个片区,进门最先看见的就是干货柜台,木耳黄花干香菇,粉丝海带,过年炖菜、做凉菜全都少不了。
再往里走是肉案子,猪肉羊肉都在这边,买肉必须凭肉票,不是有钱就能随便割,再往最里头走,才是水产摊子。
何佳涵边走边认真听着,时不时点头,心底暗暗觉得新鲜。
她从前生活在南边水乡,集市上水产摊子常年都有鲜活的鱼虾,早已习以为常。
来了北方之后,才知道这里置办吃食处处都有不一样的规矩,她开口问道。
“那干货也需要凭票购买吗?”
“大部分干货还好,不用肉票,但是像木耳、黄花菜这类紧俏货,数量有限,来得晚了就卖空了。”娄小娥笑着回答。“粉条海带还好一些,供应相对充足。还有糕点柜台,槽子糕、桃酥,过年走亲戚待客都要用,糕点就得用糕点票。”
何佳涵轻轻哦了一声,眼里带着几分惊叹。
“原来还有这么多讲究,南边买糕点,只要拿钱就能称,没有这么多票证限制。”
“这就是南北不一样的地方嘛。”娄小娥叹了口气,“物资紧张的时候,全靠票证分配。咱们赶紧走,早点到商场,免得水产那边的好货被人抢光。”
穿过两道街,国营副食商场的大门终于出现在眼前。
木质大门敞开着,不断有人提着东西进进出出,一股混杂着腌菜、干货和淡淡鱼腥气的味道从门里飘出来。
走进大门,眼前果然像娄小娥说的那样,柜台一排接着一排。
干货柜台前已经排起不长的队伍,玻璃柜台里面整齐摆放着一包一包捆好的干菜。
娄小娥提议,先顺路看看干货,挑些过年做菜要用的。
两人牵着妞妞走到干货柜台,娄小娥指着柜台里的货品一一介绍。
“你看这干木耳,泡发之后炒肉最好吃。还有这个黄花菜,炖肉放一点,味道格外香,海带买回来泡软,切丝拌凉菜,我们过年待客的凉菜盘少不了它……”
何佳涵看着玻璃柜里的干货,随口问道。
“那这些,咱们称一点?”
“可以少称些,不用买太多,家里人不多,放久了容易受潮发霉。”
娄小娥一边说,一边和柜台售货员沟通,称了半斤干木耳,一小捆海带,还有二两黄花菜。
售货员把干货用纸袋包好,递到她们手里,何佳涵接过纸袋,放进网兜里面。
买完干货,两人继续往商场深处走,越往里走,淡淡的鱼腥味就越发明显,水产柜台就在前面。
远远的,何佳涵就看见水产柜台外围了一小圈人,有人探头往里面张望。
娄小娥往前迈了两步,看清柜台里的东西,脚步猛地顿住,眼睛一下子亮了。
“哎呀!真赶上了!你快看,有活鱼!”
何佳涵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柜台里面摆着一个大号铁皮水箱,水箱里面盛着水,几条红鳞鲤鱼在水里慢悠悠游动。
她心里也觉得意外,原本以为今天顶多只能买到冻海鱼。
柜台一旁的木架子上,整齐码放着大块大块的冻鱼,冻得硬邦邦,表面蒙着一层白霜,那就是家家户户过年常买的冻带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