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全部备齐妥当,娄晓娥领着阎解放匆匆走出客厅,穿过整洁的院落,推出停在廊下的自行车,两人一前一后,彻底离开了娄家这栋深藏底蕴的二层小楼。
热闹的院落和客厅瞬间安静空旷了不少,屋里只剩下娄半城和娄母夫妻两个人。
屋内的煤球炉依旧静静燃烧着,散发着温润的暖意,茶几上剩下的半杯茶水在空气中慢慢冷却降温,淡淡的茶香依旧残留在空气里,久久不散。
方才客厅里那一场你来我往、暗藏机锋的试探、不动声色的提防、分寸拿捏极致的人情拉扯,已然悄悄落下了一个暂时的尾声。
娄半城静静端坐在太师椅上,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茶杯冰凉的边缘,脑海中不断反复回想、细细推敲刚才阎解放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神态、每一处语气细节。
他心底那点想要南下闯荡、去往南边寻机会、重开基业的念想,并没有因为方才的碰壁而彻底熄灭。
只是他心里已然彻底清楚明白:想要从心思缜密、守口如瓶的阎解放这里,撕开一条安稳稳妥的南下路子,远远比他原先预想的要难得多,绝非一朝一夕之事。
……
何佳涵、阎解放跟着娄晓娥三人一行出了门,一同坐上车子,车子稳稳调转方向,朝着天坛的方向缓缓驶去。
他们今天专程登门求诊的这位老中医姓赵,名景虞,今年已经六十五岁。
这位老爷子绝非街头普通坐堂大夫,师承极硬,在老京城医圈里辈分极高。
他年少拜入清末太医院御医瞿文楼门下苦修多年,打下一身正统扎实的中医根底,后来又拜入京城四大名医汪逢春门下,是汪逢春晚年为数不多的入室亲传弟子,
专攻气血调和、男女子嗣调理,手上攒着几十年的临床经验,寻常人家根本没有门路请到他出手问诊。
若不是娄家早年与赵老爷子有着极深的旧交情,娄晓娥也根本约不到他私下看诊。
车子一路穿行在老城胡同里,沿途尽是六零年代老京城最真实的居住模样。
这一片挨着天坛的老城区,遍地都是连片的大杂院。
早些年那些规制完整的一进二进甚至四进四合院,经过多年住户安置,早已彻底变了模样。
一座老宅子里挤着几十户人家,公房住户只有居住使用权,不能改动房屋主体结构,却可以在院内空地随意搭建临时小屋。
家家户户都在院里搭着小厨房、小储物棚,层层叠叠密密麻麻,把原本宽敞规整的大院挤得杂乱局促,几乎没有空余落脚的地方。
也正因为如此,赵景虞居住的这处小院,在整片胡同里显得格外稀缺。
这是一处完全属于自家的独立私宅小院,院里简简单单三间正房,围出一方干净平整的小院空地。
胡同里家家户户都有搭建自建房的习惯,可大多狭小简陋、歪歪扭扭,唯独赵老爷子这处院落规整宽敞、干干净净,院里没有半点乱搭乱建的棚屋杂物,独门独院清净安稳,不受大杂院半点喧嚣打扰,是这一片难得的清静福地。
车子稳稳停在小院门口,院门虚掩着,没有关死。
娄晓娥走上前,站在门口轻轻喊了两声。
“赵医生。赵爷爷。赵爷爷。”
院里很快传来一道苍老温和的应声。
“哎,谁啊?”
确认屋里有人应答,娄晓娥这才放心,提着手里备好的礼品,带着阎解放与何佳涵两人,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院里迎面走来一位精神状态极好的老爷子,头发半白,腰背挺直,眉眼清亮,完全看不出已是年过六旬的老人。
赵景虞目光落在三人身上,先是微微一顿,愣了片刻,脑海里回想过往的记忆,迟疑着开口。
“哎,你不是那个……之前那个,对对对……”
不等老爷子把话说完,娄晓娥连忙笑着接下话茬,语气格外亲近。
“赵爷爷,我是娄家的老二!上次就是在您这里调理的身子,后来顺利生了一个大胖小子!”
赵景虞瞬间反应过来,脸上立刻露出真切的喜色。
“哦?生了?那可是大好事,大好事啊!”
他摆了摆手,语气诚恳。
“东西拿回去,拿回去。我就是个行医的,看病救人是分内本分,用不着特意带东西过来。”
娄晓娥哪里肯依,连忙笑着推脱。
“那怎么行。我爸妈特意叮嘱我,一定要好好谢谢您。要不是赵爷爷妙手调理,我跟我丈夫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怀上孩子呢。这都是一点不值钱的小东西,也不成敬意,眼看过年了,就当我们提前来给您拜个早年。”
一番话说得真诚又妥帖,哄得赵景虞眉开眼笑,脸上满是暖意。
“嘿,你这孩子,倒是挺会说话。”
说着,他抬眼看向一旁站着的阎解放和何佳涵,随口问道。
“这两位是?”
娄晓娥连忙介绍。
“这是我的两个好朋友,两人身体平时都挺硬朗的,就是成婚之后一直没能怀上孩子,我特意带过来,想麻烦您帮忙给看一看。”
赵景虞闻言微微一愣,随即温和点头。
“哦哦,那你们快进来吧。”
一行人跟着赵景虞走进屋内客厅,屋里格外清静,没有任何闲杂人等,只有老爷子一人居家行医,厅堂收拾得干净整洁,靠墙立着老旧的中药柜,空气中常年萦绕着淡淡的草药清香,安神又静谧。
进屋之后,赵景虞轻咳几声,抬手示意众人落座,随后目光落在阎解放身上,打算先为他诊脉。
阎解放心里一直揣着忐忑,隐隐有些紧张,闻言慢慢伸出了自己的手腕。
赵景虞收敛脸上笑意,神色变得肃穆认真,三根手指稳稳搭在他的手腕脉门之上,静心凝神探查脉象。
在场几人谁也不敢出声打扰,全都屏息静气,目光紧紧落在赵景虞的脸上。
众人心里全然没底,只能死死盯着老爷子的神色变化。
只见他眉宇间神色反复变幻,时而轻轻皱眉,时而缓缓舒展,时而又神色凝重肃穆。
这忽紧忽沉的模样,把阎解放、何佳涵和娄晓娥三人吓得心里七上八下,一颗心高高悬在半空,险些提到了嗓子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