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冬日的冷风顺着胡同巷道穿过来，刮得人脸颊发凉。
路边墙根还残留着一块块没有化净的残雪，踩上去咯吱作响。
阎解放推着那辆二八自行车，车把被他攥得紧紧的，浑身上下还残留着方才挨揍后的酸胀痛感。
他耷拉着脑袋，满脸幽怨委屈，一步一步跟在何佳涵身后。眼神时不时瞟向前面的人，模样可怜又好笑。
何佳涵走在前头，余光瞥见他这副蔫头耷脑的模样，实在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脚步顿住，转过身，抬腿朝着他屁股不轻不重就来了一脚。
“你瞅什么瞅。”
阎解放被踹得往前踉跄半步，一脸茫然。
“不是媳妇，你这是跟谁学的，还学会打人了？”
何佳涵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开口。
“我说你是不是傻？”
阎解放眨巴两下眼睛，依旧一头雾水，完全没领会她话里的意思。
见他还是不开窍，何佳涵只好耐着性子掰碎揉碎了跟他讲。
“我说你傻你还不信。人家雪茹姐一个人，给你生了个儿子。咱俩在港城盼星星盼月亮，不就是想要个孩子吗？结果呢，大半年过去了，有结果吗？没有。”
阎解放下意识摇了摇头。
“那不就得了。人家雪茹姐什么名分都没要，平白给你生下一个儿子。就光这一件事，我迁就她一下又怎么了？”
何佳涵心里盘算得清清楚楚。过完今年年，阎解放终究还是要跟着她回港城。
到时候陈雪茹留在四九城，依旧孤零零守着孩子过日子。
真要论生气，她反倒觉得陈雪茹该去跟叶恩耀置气。
阎解放这狗东西，一得空闲就往叶恩耀那边钻，谁带来的威胁更大，陈雪茹心里不可能分不清。
两相比较下来，陈雪茹付出最多，得到的陪伴却是最少。
就连她自己，都真心觉着亏欠了陈雪茹。
想到这里，何佳涵继续把心里话讲给阎解放听。
“我说你，这么大的事，你居然一点都不跟我透个底。我是那种无理取闹的人吗？”
“咱俩是一张结婚证上的夫妻，本就是一体。有什么事，我怎么会不向着你，反倒偏袒外人。”
“今天这事亏得我反应快，勉强把局面糊弄过去了。要是当时雪茹姐当场闹起来，把这些事捅到街坊邻里面前，你觉得你还有脸面在这胡同里立足？”
阎解放站在原地，听得整个人都傻了。
他原本心里设想的完全不是这般光景。
他以为今天摊开之后，免不了一场天翻地覆的争吵。
他以为何佳涵会大哭大闹，会跟陈雪茹水火不容，自己夹在中间两头受气。
可万万没料到，何佳涵居然会是这么一套说辞。
这跟他想的似乎有点不太一样。
阎解放呆呆站在原地，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媳妇，你不生气？”
“生气？我怎么不生气。”
何佳涵拿眼神狠狠剜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
“可是我再生气，也得跟你过日子呀。只要你别杀人放火，我肯定跟你一伙。”
她顿了顿，神色慢慢沉了下来。
“再说了，这两年我也看出来你的心思。我就感觉往后肯定会出什么事。”
“要不然，你也不会把公司搞得这么复杂。又是控股，又是分权，方方面面安排得明明白白。”
阎解放也忍不住重重叹了口气，胸口压着沉甸甸的心事。
“是不是以后得回内地？”
面对何佳涵的询问，阎解放艰难地点了点头，脸上写满惆怅。
“估计到时候，咱们可能很多年都见不着面。风声越来越不对了，恐怕到时候，咱俩得先离婚。”
听见这话，何佳涵脸上露出说不出的幽怨。
她攥起小拳头，狠狠往阎解放的臂膀捶了一拳。
“那你招惹我干什么？”
“我，我这不是没忍住嘛。”
阎解放咧着嘴，憨憨一笑，可笑容里没有半分轻松。
何佳涵看着他这副模样，满心都是无奈。
“情况有这么严重？”
“没准还要更严重。”
说到这里，两个人都沉默下来。
两人并排走在冷清的胡同里面，谁也没有率先开口。
寒风卷着地上的尘土，从院墙之间穿梭而过。
沉默持续了好半晌，何佳涵才缓缓开口。
“其实我也察觉到了，你把一切安排得这么周全，连公司都打理得明明白白，我就知道这里面肯定藏着大事。”
她轻轻叹了口气。
“也是没办法。如果真到了那一步的话，干脆你回来，跟雪茹姐结婚吧。人家至少给你生了个孩子，怎么也得给个名分。”
阎解放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错愕。
“你真愿意啊？”
“我不愿意，可又能有什么办法。”
何佳涵苦笑一声。
“我倒是想你一直留在港城，可是你能留得下吗？”
阎解放听完便不再说话。
其实他心里，早就把所有后路盘算得一清二楚。
顶多再过一年，所有局势基本定型，也到了他必须做抉择的时候。
真到那一步，他绝对不能继续留在港城。
那边局势动荡太大，牵连太深，对他的影响是毁灭性的。
他如今的身份，是公家外派出去的工作人员。
看着体面光鲜，实则半点自主权都没有。
只要他的人还滞留在境外，只要外派名头一日不摘。
未来无论他身居什么职位，等待他的必然是层层审查、多方刁难、无休止的核实盘问。
这是时代大势，谁都躲不开。
唯一的生路，就是彻底和港城那边斩断所有牵连。
他心里清楚，斩断牵连的第一步，就是必须和何佳涵离婚。
也是因为心知亏欠她太多，这两年他才拼了命在港城布局产业。
开公司，建场子，做贸易，层层控股拆分。
他拼命积攒家底，拼命搭建商业体系。
不为自己，只为在彻底分开之前，给何佳涵铺好一辈子的安稳后路。
他要让她手握资产，衣食无忧。
就算往后没有他陪着，也能在港城立足扎根，不受任何人拿捏。
至于公事层面的所有布局，在他眼里根本不算难事。
说白了就是不断注册新公司，搭建多层控股架构。
交叉持股，找人代持，剥离个人名义。
把明面生意和隐性资产彻底隔开。
台前有人顶名，幕后资产稳固。
办法千千万万，他手里每一步棋都是提前好几年布好的。
等到时机成熟，他可以干干净净抽身退出。
所有产业纷争、所有境外关联，全部和他本人无关。
他可以一身轻松调回内地，回来承担自己该承担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