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解娣方才回话时没刻意压低声音,正围在一旁吃饭休息的几名雇员全都听得一清二楚,一个个喜上眉梢,激动得险些当场跳起来。
众人心里都清楚,所谓双粮,便是业界常说的第十三个月薪资,这是当时大公司、正经商行码头默认该发的福利,基本算得上是稳拿的固定奖赏。
但花红就不一样了,属于年终额外分红,没有明文定死的数额,全看公司年成收益、老板心意厚薄。
市面里寻常普通公司,年终花红多半也就折合半个月薪资;
家底殷实、年景盈利好的优质商号,最多能给到一到三个月的薪资水准。
两相叠加下来,一名普通雇员整年的过年福利奖赏,最高能折合到四个月薪资,这般待遇放在当下的港城职场里,已然算得上格外优厚体面。
只是花红本就没有强制发放的规矩,发与不发、发多发少,向来全凭老板一念决断。
不少抠门的铺子,便只发双粮、克扣掉花红,也是司空见惯的事。
葵涌码头本是新开不久的行当,麾下一众雇员自入职以来,从未经历过往年的年终福利发放,头一回等着过年利好,所有人心里都七上八下,私下里纷纷猜测今年奖赏厚薄。
谁也没料到,老板竟这般大气慷慨,一出手便是双粮叠加花红的优厚待遇,瞬间抚平了所有人心底的忐忑与不安。
午后的葵涌码头办公区,处处浸在一片喜庆融融的氛围里。
刚发了年终双粮和花红,人人手里落了实打实的好处,个个眉眼舒展、精神抖擞,连平日里紧绷的神经都彻底松快下来。
阎解娣也跟着沾了喜气,兜兜里塞满了旁人塞给她的各式零嘴,鼓鼓囊囊装了满满一兜。
这下她也懒得往外跑瞎晃了,索性留在办公区里,凑在一众职员身边听闲话唠家常。
有这么个机灵讨喜的小家伙在跟前,大家也都随意散漫了许多,没人拘着规矩管束,闲散惬意,轻轻松松就消磨完了一下午清闲时光。
暮色垂落,到了下班时辰。
阎解娣熟门熟路爬上何佳涵的车,车子平稳驶离码头,朝着住处的方向缓缓行去。
一路上,小家伙按捺不住心底的期待,仰着小脸看向身旁的何佳涵,语气满是憧憬:
“嫂子,咱们晚上去赤柱大街玩好不好?我听张薇姐姐说,那边晚上可热闹了,有水兵围在一起讲故事,还有沿街的小吃摊子,甚至还有街头杂耍能看呢……”
何佳涵闻言心头微微一怔,随即漫上一阵难言的酸涩与愧疚。
阎老四来港城落脚已有大半年光景,平日里她们一头扎在码头生意里,整日忙碌不休,根本抽不出空闲陪孩子散心。
加之世道不比安稳,也不敢放任她独自去往远些的地方,平日里能玩耍的去处,就只有近处的海滩沙滩。
可海滩景致一成不变,来来回回就那几处光景,玩得久了,小家伙自然也渐渐没了兴致。
她轻轻叹了口气,柔声哄道:“阿娣,委屈你了。嫂子今晚必须回娘家一趟,实在抽不开身。要不我先送你回浅水湾,晚上你让你二哥,或是马婶带着你去赤柱逛逛也行,那边夜里确实热闹得很。等嫂子忙完这阵子,下次专门好好陪你去玩,好不好?”
阎解娣眼里的光亮瞬间黯淡下去,脸上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失落,却也格外懂事,没有撒娇哭闹,只是低低应了一声:“好吧。”
这般乖巧懂事的模样,反倒让何佳涵心底的愧疚愈发浓重。
她在心里默默打定主意,往后一定要多腾出时间,好好带着孩子把港城的各处景致都逛遍。
今晚她是万万推脱不得的,娘家那边又闹起了不痛快,亲妈和阿爸又拌嘴吵架,起因荒唐又简单。
何正业近来沉迷垂钓,日日痴迷于此,耽误了不少家事,两口子为此争执不休,她必须赶回去从中调停劝解。
车子一路驶入静谧雅致的浅水湾,稳稳停在九号小区的门口。
阎解娣灵巧地推开车门跳下车,转过身朝着车里的何佳涵挥了挥小手,声音清脆软糯:“嫂子路上慢些开车,注意安全。明天不用再来接我啦,我打算跟着二哥出去买点东西。”
“好,你们凡事记得打电话知会一声,别乱跑。”
何佳涵应声点头,车子缓缓掉头,很快消失在蜿蜒的林荫道尽头。
阎解娣背上小书包,踩着轻快的步子,一蹦一跳地往家里走去。
刚一踏进客厅,视线扫过去,迎面就撞见了个她半点都不想看见的人。
阎解放的对面,正安静坐着一位一身利落职业装束的女子,两人相对而坐,看样子正低声交谈着什么,气氛平和静谧。
她当即把肩上的书包随手往木桌上一撂,迈着短短的小短腿快步跑上前,双手往腰间一叉,鼓着腮帮子,气鼓鼓地开口:“杨玉琪!你怎么跑到我家里来了?”
先前在嫂子的办公室里,两人就照过面,还险些起了口角。
打那以后,她心里便对这人存着芥蒂,此刻再见,自然没什么好脸色。
阎解放闻声,狐疑地看了看自家妹妹,又瞥了眼身旁从容静坐的女子,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训斥:“老四,怎么能直呼人家全名?这般太没礼貌了。”
阎解娣一听顿时急了,连忙伸手紧紧拽住阎解放的胳膊,语气又急又认真:“二哥你可别被她骗了!她是想跟嫂子抢你呢!”
一句话脱口而出,客厅里原本平和的气氛瞬间凝滞,尴尬蔓延开来。
阎解放脸上顿时涌上几分不自在,耳根都悄悄泛红,浑身透着手足无措的窘迫。
反观对面的杨玉琪,听闻这般直白孩子气的话,也只是微微一怔,随即唇角轻轻扬起,笑得温婉柔和,眉眼间不见半分局促与尴尬。
她目光落在气呼呼的小姑娘身上,语气清淡又带着几分打趣:
“原来是阿娣呀,你怎么背地里说我坏话了。”
阎解娣梗着脖颈,理直气壮地嚷嚷回去:“我才没有背地里说!我是当面说的!”
杨玉琪一时语塞,望着眼前较真又可爱的小家伙,万般无奈,最后只低低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