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牧并未注意海瑟音的动向。
在离开她身边之后,周牧沿着圣泉镇那条已经干涸的泉眼河道一路向深处走去,很快便抵达了镇子的正中央,那口曾经滋养了整座山谷的千年古泉旁。
泉眼已经彻底干枯了,石砌的井栏上爬满了与墙壁上如出一辙的黑色纹路,井底传来一阵阵若有若无的呜咽声。
她站在古泉旁,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自己的本质之中。
四条已经升格为【时间之外的旅行者】的途径同时在体内被激活——【观察者】、【维度之主】、【时之砂】、【命运之轮】。
四道截然不同却又彼此交织的光芒从她眼底一闪而过。在这四条途径的交叉检索下,她很快锁定了一条最适合当前状况的能力路径。
【观察者】途径。
这是她作为「时间之外的旅行者」,其本质天然拥有的途径之一。
它的核心能力是观察。
【序列9:凝视者】——获得超常视觉,在完全黑暗的环境中也能清晰视物,能看见灵体的朦胧轮廓,集中精神时可以模糊地捕捉到数秒后的未来残像,表现为一种类似危险直觉的画面闪现。
……
【序列8:记录员】——过目不忘,能将所见所闻以超越任何照相机的精度完整复刻成文字或图像;可洞察灵体、星灵体与微弱的以太痕迹;主动集中精神时,能回溯一个特定地点数分钟前刚刚发生过的影像,如同回放一段全息录像。
……
【序列7:时间观察者】——主动开启“时间视”。选定一个地点,可以像播放录像一样自由回溯数小时至数天前的真实影像,时间跨度越长消耗越大,但上限极高。偶尔能捕捉到未来可能性的多重时间线片段,表现为半透明的、彼此交织的幻影。危险预感大幅增强。
……
……
【序列0:观察者】——不再受任何时空维度的约束。可以自由观察一切时间线、一切平行空间、一切宇宙可能性——过去、现在、未来,对观察者而言不过是一个可以随意拖动进度条的视频文件。
……
这条途径可以轻易让她从回溯本源中查探真相。
周牧睁开眼,那双丹凤眼中飞快地闪过四种截然不同的颜色。
下一瞬间,周牧周遭的景象开始飞速倒退。
那些被侵蚀得只剩下骨架的建筑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倒放键,墙面上蔓延的黑色纹路一层一层地剥落退去,碎裂的瓦片从地面重新飞回屋檐,腐朽的木制窗棂从灰白的齑粉状态重新变得坚实而完整,石板路面上的裂隙逆向弥合,干涸的泉眼里涌回了清澈的泉水,空气重新变得湿润而鲜活。
灰雾如退潮般向四面八方缩去,那些在灰雾中游荡的空壳也在这倒流的时光中重新被填充,干瘪的皮肤恢复了血肉的颜色,涣散的瞳孔重新凝聚了光泽,蹒跚的步履变回了正常的行走。
只是瞬息之间,整座圣泉镇便如同被拖拽回了末日降临之前的时光,恢复了原本那个宁静而富足的模样。
丧尸不见了,灰雾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行走在街巷之间的普通人。
周牧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开始仔细观察时间回溯画面中的每一个细节。
她沿着镇子的主街缓步前行,目光从每一张面孔上扫过,从每一处店铺前掠过,试图从中找到那根触发整个悲剧的导火索。
等待了片刻之后,突兀地,街角处一个不起眼的小摊位吸引了她的视线。
那是一个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手工用具摊,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匠人,面前铺着一块粗布,布上零零散散地摆着几把自制的剪刀、锤子、锥子,还有些木质的锅铲和碗勺。
但在这堆平平无奇的日用品中间,周牧的目光锁定了其中一件东西。
那是一个香炉。
材质看起来像是某种青铜合金,但表面的锈蚀和风化的痕迹却远比青铜该有的岁月感更加古老。
炉身上刻着一圈模糊的纹路,已经看不清具体图案,只能隐约辨认出那是一种不属于翁法罗斯任何已知文明风格的符号。
最关键的是它的风化程度,炉身表面布满了极细密极深的裂纹,呈现出一种只有经历过十万年以上地质年代侵蚀才会出现的矿物纹理。
这种痕迹出现在翁法罗斯,就很不正常。
因为翁法罗斯的文明史,从头到尾不过数千年光景。
而那几个上古时代的遗留文明,加在一起也不会超过一两万年。
但眼前这个香炉上呈现出的风化痕迹,保守估计也要十万年为期限才能形成,更别说已经风化到这种近乎石化的程度了。
这种材料想变成这样,所需的时间几乎不可计数,
有问题。
周牧在心中暗暗记下了这个香炉,然后稍微加快了时间流速,让回溯画面以更快的速度向前推进,等待那个香炉被触发、或者被某种外力干预的瞬间。
果不其然。
就在画面推进到小贩准备收摊的时候,两个妇人有说有笑地从摊位前经过,其中一人不小心踩到了粗布的边角,一个踉跄,撞翻了旁边那个香炉。
香炉从摊位上滚落,重重地摔在石板路面上。
小贩立刻叫了起来,指着地上的香炉要求赔偿。
要的钱并不多,大概只是这个香炉作为一件旧货的估价,但两个妇人嫌他讹人,那么破一个香炉,摔一下又不会怎样,凭什么赔钱。
一来二去,争执变成了推搡。
在推搡的过程中,其中一个妇人被摊位旁边堆放的杂物绊了一下,整个人向后仰倒,后脑不偏不倚地磕在了地上的香炉边缘。
磕得不重,只是划了一道浅浅的口子。这种事情在日常生活中再常见不过,包扎一下就好,连疤痕都不会留。
但问题在于,那几滴血,恰好滴到了香炉上。
只是一瞬间,滴落在香炉表面的那几滴殷红血液,像是被某种力量猛地吸入了炉壁的裂纹深处,眨眼之间便消失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炉身上那些模糊的纹路忽然亮起了一道幽暗的、仿佛从深渊底部渗出的灰色光芒。
紧接着,一股氤氲的灰色烟雾从香炉内部无声地涌出,在半空中盘旋了一瞬,然后猛地钻入了那个磕破头的妇人额头的伤口中。
妇人的身体在众人惊恐的目光中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整个人在短短几次呼吸之间便从鲜活的血肉之躯变成了一具仿佛风化了千年的干尸,保持着摔倒时的姿势,歪歪斜斜地瘫在香炉旁边。
“啊——!这是怎么了?”
“她怎么?!她的脸!她的脸在往下塌!”
旁边那个同行的妇人尖叫着往后退,脚下一软直接摔坐在地上,手指颤抖着指向地上那具干尸。
“死人了!死人了!她的血被什么东西吸干了!”卖皮货的商贩连摊子都不要了,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惊恐地朝身后看。
“快跑——快跑啊!那香炉不对劲!它刚才冒烟了!我亲眼看到的!”
但更可怖的却在后面,那妇人彻底干瘪之后,她的躯体上突然同时冒出了两道灰色烟雾。
比之前从香炉中涌出的那一缕更浓、更快、更加具有目的性,像是已经学会了如何寻找猎物。
两道灰雾分头扑向离得最近的两个人,一个是还瘫在地上爬不起来的同行妇人,一个是试图上前查看情况的摊主老匠人。
两人被灰雾钻入体内,同样开始飞速干瘪,然后从他们各自的躯体上,又各自冒出了两道灰雾。
二变四,四变八,八变十六——灰雾以几何倍数向外扩散,每一次增殖都伴随着新的干尸倒下,而每一具新的干尸都是下一轮扩散的源头。
几乎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的短短几秒钟内,从第一个妇人干瘪到整条街、整个集市广场、整片镇中心区域,就已经不存在站着的人了。
所有人都变成了干瘪的尸身,横七竖八地倒在街巷之间,保持着生前最后一刻的姿态。
然后,灰雾没有继续向外扩张。
数千条灰雾开始自发地凝炼,彼此靠近、融合、压缩,最终在香炉的正上方凝聚成了一条。
那最后一条灰雾与最初从香炉中涌出的那条截然不同,它更浓密,更接近某种“实质”而非“气体”,边缘泛着若有若无的金色光芒。
虚空忽然承受不住这条灰雾的力量。
就在灰雾凝聚成形的那一刻,空间本身发出了一声细碎的破裂声。
灰雾所在的位置,一道细如发丝的空间裂缝被撕开了。
从裂缝的另一侧,一片皎洁的、温柔的、带着某种超越尘世的安宁感的光透了过来。
同一时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所有之前变成干尸的尸体,在同一瞬间齐齐睁开了眼睛。
他们的眼眶里没有眼球,只有两团灰色的雾在缓缓旋转。
他们的身体开始重新填充,皮肤依旧是灰白的,表面依旧布满了黑色纹路,恢复了“人”的轮廓。
他们开始漫无目的地游荡,步履僵硬,眼神空洞,偶尔撞上墙壁便不停踏步。
这就是周牧之前看到的丧尸,这就是这场黑潮末日降临的完整过程。
这一瞬间,周牧在那道从裂缝中透进来的光芒中,以及在灰雾的运转逻辑中,同时检索出了两个截然不同却又彼此交织的神权。
其一,「死亡」神权。
这是将一切生命拉入死的境地的力量,是一种更根本的、从概念层面将“生”的状态直接替换为“死”的权能。灰雾就是死亡神权的载体,它触碰谁,谁就被死亡神权直接降临在体内。
其二,「奈何」神权。
这是化虚为实的构建之力,它可以将某个概念、某个设定、某个“剧本”以最真实的形态具现到现实中来。当死亡神权完成收割之后,奈何神权接踵而至,用被收割者残留的躯壳和生命力作为材料,按照某种预设的模板构建出一个“末日场景”。
大多数末日降临的步骤都是如此:
死亡神权最先降临,将一切化为腐朽,壮大灰雾的力量;当灰雾凝聚到足够浓度时,便可以在虚空中撕开一道缝隙,接引奈何神权的力量降临;奈何神权再将这片死地按照某个特定的末日模板重构,形成周牧眼前这种丧尸横行的景象。
而那个香炉,应该是很久很久之前——久到不可计数的岁月之前,由某个来自天外或其他世界,承载或供奉过死亡神权的容器。
它的内部封印着一缕极其微量的、但依旧足以毁灭一个世界的死亡神权。
它被放在翁法罗斯的某个角落,被岁月掩埋,被尘世遗忘,直到被某个不知情的普通人偶然挖掘出来,当成普通的旧货摆在摊位上贩卖。
然后,一次再寻常不过的推搡和一次再寻常不过的摔倒,便足以将这封印打破。一个小小的伤口,几滴血,就足够唤醒那缕沉睡的死亡神权。
换句话说,或许这个世界的每一处黑潮,都是这么降临的。
没什么故意为之,只是运气不好。有人在某个被遗忘的角落,偶然打开了一件不该被打开的旧物。
周牧沉默了片刻,然后调动了自身本质中属于犹格·索托斯的那份近乎全知的能力去验证这个推测。
答案与她的推测完全吻合,但在全知的延伸探索中,她也触碰到了几个连全知都无法完全穿透的未知死角。
那些信息被某种更高层次的力量所遮蔽,只能捕捉到几个破碎的片段。
「死亡之死」。
「生死之王」。
二者便是力量的来源。
祂们现存在于「未来」的某个「时刻」,正在等待降临。
曾有某个不可知的、存在于更高维度层级的存在,将祂们算计到了翁法罗斯的「未来」之中。
而黑潮,不过是祂们在沉睡或等待状态中无意识逸散出来的力量残渣。
如同一个沉睡者翻了个身,呼出的气息便足以在凡界掀起一场毁灭性的风暴。
若祂们真身降临,将不再是某座小镇被毁灭,而是整个翁法罗斯、乃至整条叙事线的万物皆灭。
“有点不妙啊……”周牧低声自语。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做的这个梦,不仅是个宫斗加造反的美梦,还藏着这么危险的底层设定。
先是暗星,然后是暗星尊,现在又冒出个「死亡之死」和「生死之王」,一个比一个离谱。
她该不会是做什么克系末日梦吧?
不过,这一次能成功追溯到黑潮的底细,也算是一大收获了。
更值得庆幸的是,这两个存在目前还被困在「未来」的某个「时刻」之中,对处在「过去」的他们而言,暂时没有直接干预的能力。
所以只能用这种通过遗留器物来间接影响的方式,在翁法罗斯制造所谓的黑潮。
说白了,就是在赌运气。
把一堆老物件埋在翁法罗斯各地,赌有朝一日某个倒霉蛋会不小心触发它们。
这种操作方式也意味着,不同地点降临的末日类型,取决于被触发的那件器物里封印的是哪一种神权、以及奈何神权当时随机到了哪一种末日模板。
这一次圣泉镇运气不错,随机到的是简单的丧尸末日,处理难度最低,危害范围也相对可控。
如果运气不好,赶上其他类型的末日,比如概念抹除类,或者因果回溯类,那可能还真会费不少功夫。
看来这个世界的翁法罗斯人,过得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自在。
他们世世代代生活在这片土地上,却不知道在脚下的某个角落,在祖辈传下来的某件旧物里,在从山里挖出来的某个不起眼的古董中,正封印着一缕足以毁灭整座城镇的力量。
没准在什么时候,哪个村子里的老奶奶从阁楼里翻出一个老祖宗留下的破罐子,全村就没了。
不过现在已经查清了真相,这地方就不用再待了。
周牧伸手在虚空中轻轻一捻,将那缕还在缓缓游荡的灰雾连带着香炉一并封入了一个由混沌之力凝成的透明球体中,准备带回奥赫玛交给昔涟进一步研究。
先循着类似的气息在周边区域搜寻了一圈,确认附近没有其他相似的封印物之后,她拍了拍手,将被灰雾和腐朽覆盖的圣泉镇留在了身后,踏上了归程。
三天的时间一闪而过。
……
奥赫玛,皇宫。
昔涟今日没有上朝。
凌霄殿前的百官等了半个时辰,最后只等来了一个通禀的侍卫。
“陛下今日偶感风寒,龙体不适,早朝暂停一日,各部自行按既有方案推进救灾事宜,如有急务可直接呈递奏折至御书房,由值班的枢密院参议代为批阅。”
众位大臣虽然有些疑惑,毕竟昔涟登基以来从未缺席过任何一次早朝,就连封后大典第二天都准时坐在了龙椅上。
但也没人多说什么。
现在百废待兴,大家都忙得脚不沾地。
不上朝其实是件好事,至少能省下一个多时辰的时间去处理手头积压的工作。
众臣很快散去,各自回衙门忙碌去了。
唯有白厄和蜉蜉对视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信息。
这肯定不是什么偶感风寒。
以昔涟那外神级别的体质,别说风寒,就是跳进太阳里洗澡都只会感觉暖和。
但要说生病,倒也未必全错,只不过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病因罢了。
两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目光,默契地没有声张,随着百官人流退出了凌霄殿。
他们想的没错。
此时此刻,后宫的寝殿深处,昔涟正瘫软在一张已经彻底褪了色的软榻上。
整张榻都散发着一种靡靡的气息,锦被揉成一团堆在角落,枕头不知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帷幔的系带松开了好几根,层层叠叠的浅金色薄纱歪歪扭扭地垂着,半遮半掩地露出榻上凌乱的景象。四周散落着几根还没来得及收拾的金线。
那是阿格莱雅的力量,用来固定某些特殊姿势时意外沾在昔涟身上的。
昔涟本人则仰面躺在软榻正中央,一头粉色的长发散乱地铺在身下,浑身上下只松松垮垮地裹了一件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套上的半透明薄纱。
她的四肢软得像面条,手脚发软到连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嘴里无意识地哼唧着,声音又轻又黏。
那双在朝堂上拍案而起、震慑百官的异色瞳,此刻正半睁半闭,眼波迷离,瞳孔涣散,没有任何焦距。
她旁边,阿格莱雅的状态要稍好一些。
但也仅仅是“稍好”。她的金发同样凌乱不堪,月白色的常服早就不知道被丢到了哪里,只披了一件薄薄的中衣,衣襟大敞,锁骨和肩颈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红痕。
她的脸颊上残留着一层尚未完全褪去的潮红,呼吸也还有些不稳,但比起昔涟那种瘫软到意识模糊的状态,她至少还能保持清醒,还能用一只手肘撑着身子半靠在床头。
两人的下半身还纠缠在一起,双方都有心想要把腿抽出来,各自归位,但谁都没有那个力气。
尝试了两次之后,阿格莱雅率先放弃了,昔涟则连试都没试,她连发现自己腿还缠着别人的腿这个事实都还没消化完。
“抱歉,陛下。”阿格莱雅率先打破了沉默,“是臣妾一时贪欢,失了分寸,让您劳累了。下次臣妾会注意控制时间。”
昔涟:“……”
她有心想要斥责几句。
什么“你胆子太大了”,什么“朕明天还要上朝”,什么“你这个皇妃怎么比皇后还嚣张”。
这些台词在她脑子里已经排好了队,只等从嘴里说出来。
然而她张开嘴,酝酿了半天,喉咙里只发出了一声绵软无力、尾音上扬、黏糊糊的嘤咛。
“你坏死了……”
声音出口之后,整个寝殿都安静了。
阿格莱雅愣了一下。昔涟自己也愣了一下,那双迷离的异色瞳瞬间瞪大了一圈。
这他妈是朕说出来的话?!
……
(好困)
(ciallo~(∠?w<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