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究,周牧还是没有食言。
他穿过抄手游廊,经过几处刚移栽了银杏的庭院,在后宫深处一处最僻静的殿宇前停下了脚步。
匾额上三个鎏金大字——
「金织殿」。
殿名是昔涟亲笔题的,字迹算不上多好,但一笔一划都写得认真。
周牧在殿门外站了片刻,整了整衣冠,然后让守在门口的小宫女进去通传。
不多时,宫女便出来请他入内。
阿格莱雅正坐在主位上,手里捧着一盏茶,身边一左一右挨着赛飞儿和帕朵。
两只猫猫身上的鞭痕已经好得差不多了,猫耳朵精神地竖着,猫尾巴在身后悠闲地甩来甩去。
听到脚步声,三双眼睛同时抬起来看向门口。
两只猫猫的目光里闪过一丝惊喜,阿格莱雅的目光却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模样。她没有起身,只是将茶盏轻轻搁在案几上,轻声道:
“宰相大人所来何事?”
周牧眼角抽了抽。
昨天还是阶下囚,今天就成了贵妃娘娘,这身份转换之丝滑,拿捏分寸之精准,连他都有点佩服了。
他整了整衣冠,依足礼数,微微躬身:
“微臣见过贵妃娘娘。此次前来,是要为娘娘祓除魔药侵蚀。”
阿格莱雅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那双暖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明显的讶异:
“宰相可以祓除魔药侵蚀?”
“正是。”
“你可知那侵蚀为何?”
“前任主人的精神残留。”周牧答得不假思索,“旧式魔药途径的通病,每一位序列的继承者都会在晋升时被前任主人的残余意志所侵蚀。位格越高,侵蚀越深。娘娘的人性便是被这残留意志一点一点磨灭的。”
“你竟真知道……”阿格莱雅的眼神明显波动了一下。
如果真能不再受侵蚀,哪怕只能保住眼下这点微薄的人性,不再继续恶化下去,也算是一种解脱了。
几百年来她试过无数种方法,甚至连「圣芙蕾雅号」都束手无策,眼前这个人却说能祓除。
但因为他先前做的那些事,她很难信任他:
“我已是陛下之妻。与陛下之臣接触过密,有失体统。宰相请回吧。”
还不等周牧开口,两只猫猫先急了。
赛飞儿直接从椅子上跳下来,抓住阿格莱雅的袖子使劲摇:
“裁缝女!那可是清除魔药体系的弊端啊!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的人性不会再继续流失了!哪怕是假的,哪怕是骗人的,你也得试试!”
“大猫说得对!”帕朵也跳下来,绕到阿格莱雅另一边,猫尾巴焦急地拍着地面,“咱得试试!可不能因为以前那点事,耽误了这么大的事!老大他……宰相他虽然之前对咱做了那些事,但那都是……都是……”
“都是奉命行事。”周牧替她把话接了过去。
他在心中暗笑,这两只猫倒是挺聪明,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平静地看着阿格莱雅,
“怎么样,阿格莱雅女士?我知你不信我。但为了你的两个同伴,不妨一试。若以后当真人性全无,恐怕就再也没有今日这般与她们谈笑的欢乐了。你守了她们几百年,总不想有朝一日连她们的名字都叫不出来吧。”
这话说得很诚恳,也很有道理,精准地戳在了阿格莱雅仅存的那一小块软肋上。
她犹豫了片刻,低头看了看赛飞儿那双写满了焦急和期盼的猫眼,又看了看帕朵那条不安地拍打着地面的尾巴,最终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便麻烦宰相大人了。”
这句“宰相大人”咬字清晰,意思很明显,你是臣子,我是主子,别得寸进尺,做出什么逾矩之事。
周牧自然能听懂,心中冷笑一声。
再过一天,你就知道谁是主子了。
“娘娘言重,微臣得罪了。”他上前一步,微微欠身,然后伸出两根手指,装模作样地搭在阿格莱雅的手腕上,像是在把脉。
片刻之后,周牧收回手指,抬起右手,食指轻轻点在了阿格莱雅的眉心。
瞬间,阿格莱雅的表情骤然呆滞,整个人像是被抽离了灵魂一般僵在座椅上。
而在周牧的感知中,一段完整的序列如同被剥离的蚕茧一般,完完整整地展现在他眼前。
那是一段极美的序列,金色的丝线层层叠叠地缠绕交织,每一层都散发着温暖而纯粹的微光,像是被凝固在琥珀中的阳光。
但在这团金光的核心深处,有一道不属于它本身的暗影正在缓慢地蠕动,像是寄生在蚕茧里的异虫,正在一口一口地啃噬着宿主的光泽。
【纯美】序列。
【序列0:黄金之茧】
没有犹豫,周牧直接将这条序列连同其中那道寄生了几百年的残余意志,完完整整地吞了进去。
容纳的过程没有任何阻隔,如同雨滴落入海洋,那道在阿格莱雅体内盘踞了数百年、一点一点啃噬掉她喜怒哀乐的精神残留,在进入周牧体内的瞬间便被稀释得无影无踪。
从序列9到序列0,再到隐藏的外神位格,整条纯美途径被他以摧枯拉朽之势瞬间同化,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掀起。
那道残余意志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便已化为虚无。
然后,在两只猫猫紧张而期待的目光中,周牧的身形开始发生肉眼可见的变化。
外面的白色锦袍依旧未变,玉带依旧束在腰间,但袍下的身体线条却在悄然流转。
原本英挺的眉峰缓缓柔和下来,化作一双狭长的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种不怒自威又勾魂摄魄的凌厉美感。眉如远山含黛,鼻梁依旧挺直,却比从前多了几分精致的弧度,鼻尖微微上翘,唇色比之前红润了些许,唇形也小了一圈。
原本健康的肤色一点一点地褪去,化作一种近乎透明的冷白皮,像是瓷器上最薄的那层釉。
胸前的衣襟被缓缓撑起,弧度饱满而挺翘,比阿格莱雅还要丰盈几分。右眼下方,一颗小小的泪痣悄然浮现,像是谁用最细的毛笔在宣纸上点了一滴墨。
喉结消失,肩宽收窄,腰身愈发纤细,臀线却更加圆润。一头黑发依旧是黑发,黑瞳依旧是黑瞳,但整个人的气质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那是一种恣意张扬、侵略如火的野性。
赛飞儿和帕朵同时张大了嘴巴,猫耳朵竖得笔直。帕朵的尾巴直接炸成了一个蓬松的毛球,嘴里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喵”。
与此同时,阿格莱雅也在恍惚中缓缓定神。
她感到自己脑海中那片笼罩了几百年的阴霾正在飞速消散。
魔药的侵蚀,彻底消失了。
那些前任主人的残余意志,那些在她每一次晋升时如影随形侵入她意识深处的低语和拉扯,那些一点一点把她从“阿格莱雅”这个名字里剥离出去的冰冷力量,此刻荡然无存。
此人竟真的能把精神侵蚀完全清除。
她按住胸口,感受着那股久违的、不受任何外力干扰的清澈意识,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然后她抬起头,想说一句感谢的话,却看见眼前的人已经完全变了个模样。
阿格莱雅:“……”
她难得地眨了眨眼,然后又眨了眨眼,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被幻觉欺骗。
眼前这个黑发黑瞳、丹凤眼、冷白皮、胸口比她还要饱满的女人,是刚才那个男人?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脑海中一段几乎被遗忘的序列信息猛地浮现出来。
【序列0:黄金之茧】
【彼岸者吐露金丝,编织纯美。】
【特性之一:纯美之形,强制转化为与“纯美”本质相契合的女体。若容纳者为男性,则形态将永久重塑为女性。】
“你竟然容纳了纯美的序列……”阿格莱雅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她当然知道周牧为什么要这么做,这条序列里的精神残留需要用更高位格的存在去强行吞噬。
他是为了替她祓除侵蚀,才主动把这颗带刺的茧吞下去的。
可代价呢?代价是他自己的性别。
这牺牲是不是太大了些?
她沉默了片刻,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异样的感觉。
此人对昔涟太忠诚了。
这肯定是昔涟下的命令,让宰相不惜一切代价为皇妃祓除魔药侵蚀。
哪怕代价是变成女人,他也要完成昔涟的命令。
这份忠诚,近乎愚忠,却又让她感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动容。
她忽然有些唏嘘,若非立场相对,这个人或许真的能和自己成为朋友。
时也,运也。
想到这里,她忽然又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自己的内心戏怎么突然变得这么足了?
方才那一瞬间,她脑海中闪过了惊讶、感激、惋惜、动容、唏嘘,至少有五六种不同的情绪在短短几秒内交替出现。
甚至连“欣赏”和“喜悦”这样已经几百年不曾造访过她的情绪,此刻也隐隐有了复萌的苗头。
竟是如此见效快吗?
与此同时,周牧的感觉却和阿格莱雅截然不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那两坨沉甸甸的弧度,又感受了一下双腿之间空荡荡的凉意,那是一种所有男性都无法真正理解、但此刻他却切身体会到了的、从生理到心理的双重暴击。
他忽然有一种想落泪的冲动。
虽然想变回去不过是一个念头的事,但眼下为了昔涟的大业——让阿格莱雅彻底归心、让封后大典顺利进行、让整个帝国看到一个女皇后名正言顺地母仪天下——他还不能变回去。
难受啊!
明明是我自己的梦,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
他明明只是想做个和女朋友打打闹闹,怎么就变成了女朋友纳妃他在门外喝闷酒、喝醉了被冥界侍女捡走、醒来之后又被迫性转的全套狗血剧本?
心里虽然已经憋屈到快要炸开,周牧还是第一时间整了整衣襟,强迫自己忽略胸口那两坨累赘的晃动感,用尽可能平稳的女声对阿格莱雅说道:
“魔药的侵蚀已完全祓除。阿格莱雅,你的人性会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内逐渐恢复。不必担心反复,根源已去,不会再被侵蚀了。”
她顿了顿,又认真地补充道:
“不过你切记,这种恢复是不定向的。人性不是一块能自动复原的拼图,它更像一棵被连根拔起后重新种下的树,会长出新的枝叶,但不一定是原来的形状。”
“若你不想变得和原来完全不一样,就得多做一些以前常做的事,多和以前熟悉的人在一起,让旧的习惯和记忆去引导人性的生长方向。”
话音刚落,一旁的赛飞儿便迫不及待地举起手,猫耳朵激动地转着圈:
“我知道我知道!裁缝女以前是贵族小姐,在没成为金织之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整天窝在房间里做刺绣和裁缝的活儿,她最喜欢女红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一大堆针线、布料、绣绷、裁剪刀,稀里哗啦地铺了一地。那些东西种类之齐全、颜色之丰富、准备之充分,一看就不是临时起意,而是精心筹备了不知多久。
“你看你看,咱连料子都给你备好了!从你以前的库房里翻出来的——咱可没偷,是找陛下拿了钥匙光明正大搬的!”
帕朵也连连点头,猫尾巴在身后欢快地摇着,补充道:
“还有还有,阿雅以前还喜欢在下午的时候泡一壶玫瑰花茶,配上蜂蜜小饼干,做累了就靠在窗边晒太阳。咱已经把玫瑰花和蜂蜜都备好了,就在偏殿的小厨房里!”
周牧看着地上那一大堆针线布料,又看了看两只猫猫那副“万事俱备只欠裁缝”的殷勤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她转向阿格莱雅,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几分。
“看来你在这个后宫并不孤独。”
也不等阿格莱雅回应,她便把双手负在身后,用一种坦荡而从容的语气补充道:
“今日我救你一次,戒芳阁之事,便算扯平。如何?”
阿格莱雅没有犹豫太久。她点了点头,目光坦然地与周牧对视:
“可。”
她不是什么拿不起放不下的人。能恢复正常就已经很不错了,她自然不会拒绝。
甚至她还觉得,自己所付出的不过是一点点屈辱和短暂的囚禁,而换来的却是整个未来的可能性,不再被侵蚀的未来,人性可以重新生长的未来,能继续陪着赛飞儿和帕朵的未来。这笔账不管怎么算,都是她赚了。
至于赛飞儿和帕朵在戒芳阁里受的那点皮肉之苦,等以后有的是机会找这只大宰相讨回来。
反正她自己是不恨。
见此情形,周牧也暗暗松了口气。
她微微颔首算是告辞,转身便朝殿外走去。
身后传来三人的声音,赛飞儿已经在兴高采烈地给阿格莱雅展示那块料子,帕朵在一边叽叽喳喳地补充要绣什么花样,阿格莱雅的声音依旧是那副淡淡的调子,但仔细听去,那平淡之中已经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温度。
周牧在门外停住脚步,侧耳听了片刻,然后弯起嘴角,大步朝御书房的方向走去。
……
御书房是周牧在建造皇城时亲自设计的。
正中是一张丈余长的紫檀木大案台,案上堆满了来自各部的奏折和文书,按轻重缓急分门别类地码放整齐。
案台后方是一把宽大的雕龙椅,椅背铺着明黄色的软垫。
昔涟正坐在案台后批阅奏折。
龙冠已经摘了,粉色的长发随意绾了个髻,几缕碎发散落在耳边。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来,刚想说“谁啊进来也不通报”,话还没出口就卡在了喉咙里。
来人黑发黑瞳,一身白色锦袍玉带束腰,衣冠未改,但整个人却已脱胎换骨。
眉如远黛,眸若丹凤,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股凌厉的英气,右眼下方一点泪痣如墨点雪,冷白的肤色在御书房的烛火下泛着瓷器般细腻的光泽。胸前的弧度饱满而挺翘,比她自己大了整整一圈,腰身却收得极细,臀线圆润流畅,白色锦袍下的每一道线条都恰到好处。
她站在门口,逆着午后斜射进来的阳光,整个人像一柄被淬了火又被镶了宝石的绝世名剑,锋芒毕露,却又美得不可方物。
昔涟直接呆住了。
手里的朱笔掉在奏折上,洇出一小团红色的墨迹,她都浑然不觉。
然后她的眼睛开始发光,那种光芒周牧太熟悉了,和她在广场上第一次看到阿格莱雅时一模一样的眼神,只是这次更亮,更炽热,像是饿了三天的人忽然看到了一桌满汉全席。
黑发黑瞳,线条柔和,胸大屁股翘,丹凤眼泪痣冷白皮——这就是自家男人的性转版呀!
“太美了太美了,嘿嘿嘿……”
昔涟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奏折也不批了,她直接从龙椅上跳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周牧面前,围着人家转了一圈,眼睛像扫描仪一样从上扫到下又从下扫到上,然后开始上下其手。
一只手捏捏周牧的胳膊,感受了一下肌肉变软之后的弹性;另一只手绕到背后,在她后腰上摸了一把,嘴里啧啧有声。
周牧被她摸得浑身汗毛倒竖,一把推开昔涟的肩膀,怒道:
“停停停!我变成这样子是为了给你的帝国镇场子,不是给你当玩具的!你要是敢艹老子,老子跟你没完!”
“好好好!”昔涟嘴上胡乱答应着,双手举起做出投降的姿势,但那双异色瞳里的火焰却一点都没有熄灭,反而烧得更旺了,
“夫君说什么就是什么,人家都听你的。你说不准就不准,你说不要就不要。”
但心里想的却完全是另一回事。
等上了人家的龙辇,还不是人家说了算?
你都压了人家那么多次了,从哀丽秘榭的小屋压到奥赫玛的寝宫,每次都是你占上风,现在风水轮流转,也该轮到人家了吧?
双标可要不得呀!
反正昔涟是打定了主意,今晚上必须把周牧弄到自己的龙床上去,把他变成皇后,然后名正言顺地让她侍寝。
一国之君睡自己的皇后,天经地义,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周牧可不知道她脑子里正在转这么恶毒的想法。
她见昔涟举手投降,便冷哼一声,绕过她径直走到御书房的主位上坐下。
那张雕龙椅宽大而舒适,她坐在上面,端起案上昔涟没喝完的茶抿了一口,然后挥了挥手,屏退了角落里已经抖成筛糠的宫女们。
那宫女刚才亲眼目睹了陛下对着一个陌生女子上下其手,吓得头都不敢抬,得了周牧的手势如蒙大赦,一溜烟便退了出去,顺手把门也关得严严实实。
“说说吧。周边地区的政令实施有什么困难?”
周牧翻开最上面的一份奏折,语气已经切换回了宰相模式。
她准备加速改制,让帝国这个车轮更快地滚起来。
周边势力越早感受到奥赫玛的变化,越早被经济和文化的向心力吸引过来,未来统一翁法罗斯的阻力就越小。
听到政事,昔涟也赶忙收起色心。
她走到案台前,在周牧对面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表情恢复了帝王该有的严肃。
对于后宅那点事来说,前朝的事才是最重要的。
这天下是她和周牧一起维持的,不是用来给她开后宫当游乐场的。
两人就着民生发展、周边村镇的行政接管、新政推行的阻力点和加速方案说了一大通。
她提想法,他做方案;她定方向,他列步骤。
不知不觉间,窗外天色已从午后明晃晃的白色变成了傍晚温柔的橘黄,又从橘黄转成了深沉的灰蓝。
夜色降临,宫灯次第亮起。
御书房里的讨论终于告一段落,两人各自批完最后一摞奏折,昔涟伸了个懒腰,偷瞄了周牧一眼,发现她正低着头在看一份边境贸易的提案,侧脸被烛火映得半明半暗,丹凤眼专注地垂着,泪痣在眼角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昔涟咽了咽口水,刚想说“时候不早了,皇后今晚去朕寝宫歇息吧”,就见周牧猛地站起身来,把批完的折子往案角一摞,拱了拱手说了句“陛下早些歇息,臣告退”,然后头也不回地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昔涟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
周牧今天防她防得滴水不漏。
她压根没进昔涟的寝宫,直接去了离御书房最远的一处偏殿,随便找了间空置的厢房,把门从里面反锁,窗户也扣得严严实实,然后才和衣躺下。
胸口那两坨沉甸甸的东西压得她侧躺也不是平躺也不是,折腾了半天才勉强入睡。
这一晚上,宫里直接就传开了。
新来的那个黑发美人进御书房和陛下独处了整整一个下午,这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从御书房的扫地宫女传到御膳房的烧火丫头,从巡夜的侍卫传到值夜的嬷嬷,不过几个时辰便传遍了整座皇城的每一个角落。
“听说了吗?宫里头来了一个黑头发的女人,长得那叫一个漂亮,说是比金织娘娘还好看几分呢。”
“怎么没听说!今天下午她在御书房里跟陛下待了一整个下午,门都关着,谁都不让进。陛下对她那个态度,啧啧——你是没看见,陛下看她的眼神,跟看皇妃娘娘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听说封后大典就是为她准备的。你们想啊,陛下刚册了皇妃,这才几天就要册皇后了,这黑头发的女人得是多得宠啊。”
“何止是得宠!我听御书房的小翠说,那位直接就坐在龙椅上批折子了!龙椅啊!那可是除了陛下谁都不能坐的位置,连大宰相都不敢坐!她不仅坐了,还喝陛下的茶,用的还是陛下的茶杯!”
“我也听说了。她身上那气质,啧啧,真不是一般人。长着一双丹凤眼,眼角还有颗泪痣,皮肤白得跟瓷器似的,可偏偏气场强得吓人。陛下在她面前跟个小媳妇似的,被管得服服帖帖。也不知道是从哪来的大人物,居然能凌驾于阿格莱雅娘娘之上,要当皇后了。”
“没准以后啊,这后宫就是她说了算。皇妃娘娘虽然漂亮,但性子太冷淡了,不像这位,一看就是个能当家的。”
……
等到次日清晨周牧被宫女敲门叫醒的时候,关于“御书房神秘黑发美人即将封后”的流言已经发酵到了一个完全不可控的程度。
甚至连她昨天喝的那杯茶是什么品种、批的第一份折子是什么内容、在御书房里说了几句话,都被传得有鼻子有眼,仿佛满宫上下每个人都亲眼目睹了一般。
周牧面无表情地听完宫女的转述,捏了捏眉心,什么也没说。
反正是昔涟造的谣,让昔涟自己去收拾。
她现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穿上那身该死的凤袍,戴上那顶该死的凤冠,走到前朝去,在文武百官和全城百姓面前完成这场封后大典。
在昔涟派来的八名宫女服侍下,周牧被按在铜镜前折腾了整整一个时辰。
先是沐浴,温水里撒了玫瑰花瓣和龙涎香,洗得她整个人都快腌入味了。
然后是一层又一层的礼服,最里面是月白色的丝质中衣,外面罩一件正红色绣金凤的宽袖礼服,腰束一条金线织就的凤纹玉带,外披一件曳地数尺的大红凤袍,袍上金线绣着百鸟朝凤图,每一只鸟的羽毛都是用不同颜色的丝线一针一针刺出来的,栩栩如生。最后是凤冠——纯金打造,九只金凤环绕冠顶,每只凤口中衔着一颗东珠,冠后垂下九串珍珠旒,每串九颗,颗颗圆润无瑕。
整套行头少说也有二十来斤。
然而当周牧穿戴整齐从铜镜前站起身来,满屋子的宫女全都安静了。
铜镜里映出一张美得令人窒息的面容——凤冠旒珠之后,丹凤眼眸光流转,泪痣如墨点雪。
她明明穿着皇后的礼服,站在那里却比皇帝还要有威仪。
周牧对着铜镜端详了自己片刻,然后微微抬起下巴,嘴角弯起一个淡淡的角度。
行吧,反正都这样了,那就把这场戏演到底。
她推开殿门,在八名宫女的簇拥下,大步朝凌霄殿前广场走去。
封后大典的规制,礼部筹备了整整一夜。
凌霄殿前的汉白玉广场上铺上了正红色的地毯,从丹陛顶端一直延伸到宫门之外。
百官按品级在丹陛下排列,文官在左,武官在右,每个人都穿着最正式的朝服。
广场外围挤满了奥赫玛的百姓,密密麻麻的人头从宫门口一路排到了坊市深处,比上次宣布新政时还要多出一倍。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丹陛上,等着那位传说中的“宰相之女”亮相。
礼官鸣钟九响,鼓乐齐奏。
一整套繁复而庄严的仪轨按部就班地推进——祭天地,告宗庙,授金册,赐宝印。
每一个环节昔涟都亲自执行,她今日穿着大典专用的玄色龙袍,十二道旒珠之后的表情难得地庄重而专注。
只是当礼官宣读册后诏书、念到“宰相周牧之女周氏”几个字时,她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等仪轨推进到中途,文武百官和全城百姓已经站了将近一个时辰。
日头渐高,晨光洒在广场上,凤袍上的金线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人群中终于有人忍不住开始低声议论,然后这议论声便像水面的涟漪般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
“宰相今天怎么没来?这么大的场面,封后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他身为国丈又是百官之首,怎么能缺席?”
“莫不是真的病了?我听说宰相近来操劳过度,昨天还在御书房里批了一整天的折子——不对,昨天在御书房里的好像不是宰相,是皇后娘娘本人。”
“你们有没有发现,宰相好像从来没有在公开场合提过他的女儿?连科举皇榜上都没提过,这姑娘像是凭空冒出来的。”
“嘘,小声点,陛下要说话了。”
……
丹陛上,昔涟从龙椅上站起身来。她扫视了一圈台下的百官和百姓,嘴角弯起一个弧度,然后缓缓开口。她的声音清亮而有力,稳稳地传到了广场的每一个角落。
“朕知道诸位心中好奇——朕的大宰相,今日为何没有来。”
周牧心里咯噔一下。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从尾椎骨窜上后脑勺,让她差点没控制住脸上的端庄表情。
她微微侧过头,用眼角余光死死盯着昔涟,凤冠旒珠之后那双丹凤眼里已经射出了威胁的光芒,你敢说,你敢说你就完了。
昔涟接收到了那道目光。她不但没有收敛,嘴角的弧度反而弯得更高了。
她伸出手,轻轻牵起身旁周牧的手,将她往前拉了半步,与自己并肩站在丹陛最高处。
然后她抬手指向周牧,当着全城百姓的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笑着说:
“因为,帝国从没有所谓的大宰相之女!”
“皇后——便是帝国的大宰相!朕的肱骨,周牧!”
“她一直是女子!”
周牧:“……”
凌霄殿前,万籁俱寂。
然后猛地炸开了锅。百官中有人手里的笏板掉在了地上,有人张大了嘴巴忘记合拢,有人开始疯狂揉眼睛,有人则用一种“我刚才是不是听错了”的表情拼命向身旁的同僚使眼色。
广场上的百姓更是哗然一片,有人惊呼出声,有人拍着大腿笑,有人捂着嘴说不出话,还有人大声嚷嚷着“我就说嘛,哪有女儿跟爹长得一模一样的”。
周牧站在丹陛上,嘴角保持着端庄的弧度,但那双丹凤眼里的光芒已经快要喷出火了。
昔涟,你是狗吧?
有他妈这么坑男人的吗?
这我他妈还怎么变回去?
她感觉自己五官都扭曲了。
………
(哈哈哈哈哈)
(ciallo~(∠?w<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