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远端茶杯的手颤了颤,随即又稳住了,淡声问道:
“来得这么快么?她是怎么来的?带了多少人?”
廖发才禀道:“禀侯爷,她骑马来的。
她带的人不多,千人不到。
不过,都被拦在了仆从军营寨前,只放了他们百十人进来,并且她还带了辆囚车。”
姜远眉头微微皱起:“囚车?押的谁?”
廖发才想了想:“囚车里的人乱发遮面,有点像李载虚!”
“李载虚?”
姜远将茶杯放回桌上,又问道:“她可有仪仗排场?”
廖发才答:“并无仪仗排场。”
“让她进来,你再去将杜兄叫来。”
即然无仪仗排场,姜远便不需按邦交礼仪迎她。
在确定她是不是盖喜书之前,甚至不用亲自出帐等她。
万一她是假的,大周的侯爷屈尊去亲迎一个,注定走不出东征军大营的败国之后,有失身份。
虽然姜远迫切想知道,来的到底是不是盖喜书,但得顾及大周上国的颜面。
“诺!”
廖发才领了命,转身大步出了大帐,往辕门奔去。
徐幕与张康夫对视了一眼,问道:
“贤弟,高丽王后无仪仗排场,又是私寻你而来,需要我们回避吗?”
姜远摇摇头:“不必,今日之事已不是单纯的私事,需要徐世兄与张世兄在场。”
徐幕与张康夫轻颌了颌首:
“也好,我们便在一旁看着。”
上官沅芷小声问道:“夫君,紧张吗?”
姜远笑了笑,也不否认:“为夫现在的心情,说不出来什么感觉。
一会就知道了。”
不多时,大帐的帘子被守门的两个亲卫撩开。
穿着红绿相间锦衣,头戴一支珠钗,头挽狼尾髻,打扮得极为朴素的盖喜礼,带着一个侍女走了进来。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的落在她的脸上。
美艳、端庄、又不失贵气,且还带有飒爽之气。
这是众人对盖喜礼的第一印象。
姜远却是整个人愣在当场,眼前这女子,不是盖喜书又是谁?
那样貌、身段,那份气质,皆一模一样。
且,盖喜书是会武艺的,而且还不弱,虽然曾沦为过阶下囚,但贵女就是贵女,气质不会变。
不仅姜远呆住了,就连刘慧淑也惊得目瞪口呆,小嘴不自觉的张大了,如同见了鬼。
她是众多亲眼看着盖喜书跳涯的人之一,当时所有人都认为盖喜书死了,包括姜远都是这么认为的。
现在盖喜书又俏生生的出现了,不震惊就怪了。
上官沅芷与黎秋梧心中警钟大作,此女若真是盖喜书,她这幅祸国殃民的样貌,足以倾倒众生了。
二女交换了一个眼神,又看了看呆住的姜远,心中皆有个声音响起:
“难怪夫君对盖喜书念念不忘!原来如此!”
坐在上首的徐幕与张康夫,也皆暗道不妙。
此女若是姜远的妻妾还好,若不是,就有麻烦了。
如果她不是盖喜书,今日势必将她扣了,以后会将她押回大周看管。
她做为败国妖后,押回去后定然要面圣的,赵祈佑那关就很难过了。
这一刹那间,帐中所有人都各有心思。
众人打量着盖喜礼,盖喜礼静静站在帐门口处,也不见礼,也不言语,同样也在打量着帐中众人。
她入帐不先向东征军大帅行礼,也不言语,是极其聪明之举。
她是以盖喜书的身份来寻夫的,不是以王后身份来与东征军谈叛的。
她先前写来的信,也是给姜远的私信,要见的也是姜远,可没说要拜会东征军元帅。
所以,便直接无视掉了高坐在上的徐幕,就当不知他是一军主帅。
而徐幕看过盖喜礼写给姜远的信,方才也与姜远说过,他与张康夫只在一旁看着。
盖喜礼不与他行礼,他也不恼。
他得等姜远分出个真假后,才好决定用什么态度对待盖喜礼。
若她是假的,到时将她失礼之事一并算上,正好拿她。
盖喜礼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后,锁定在了姜远身上,眼中终于有了波澜。
当初在乌鸦岭大战,盖喜礼见到的姜远满脸污垢与胡渣,身上的皮甲破破烂烂,狼狈不堪。
而今日的姜远收拾得极为整洁,下巴刮得铁青,略显微黑的俊脸有棱有角,气宇不凡。
当真是,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盖喜礼不自觉的,将李载虚拿出来做比较,只觉那个为情嚎啕大哭的男人,给姜远提鞋都不配。
“四姐看上的男人,果真不同凡响!”
盖喜礼心里这般想着,眼眸中同时浮出欣喜、凄楚、委屈、三种色彩来。
且,眼泪也溢出了眼哐。
“万郎…”
盖喜礼向前迈了一小步,朝姜远伸出一只手,颤着声音唤了一声。
这短短的两个字,又包含了久别重逢的激动与深情,帐中众人的心脏都跟着颤了颤。
她这演技,当真是已至化境了。
姜远有些神情恍惚:“喜书…你没死…真的是你?”
盖喜礼大颗的泪珠往下掉,一边摇着头,张了双臂,迈了碎步朝姜远扑来:
“妾身没有死…万郎…”
黎秋梧与刘慧淑同时起身,将奔向姜远的盖喜礼挡住:
“退后!不得靠近!”
盖喜礼似没看见黎秋梧与刘慧淑一般,流着泪看着姜远:
“万郎…妾身终于又见到你了…”
姜远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脑子里的恍惚,盯着盖喜礼的眼睛,冷声道:
“你不是喜书,你是盖喜礼!”
盖喜礼听得这话,满脸错愕的看着姜远,哭道:
“万郎…我是喜书啊…”
刘慧淑上前一步,冷冷的看着盖喜礼:
“你知道我又是谁?”
盖喜礼的目光移向刘慧淑,眨了眨眼,有些茫然:
“有些眼熟…我…我不记得了…”
刘慧淑俏目一寒,立时射出一道杀气:
“你不记得了?好得很!侯爷,这是假的!”
姜远的神色也变得冷了起来,目光变得如刀一般。
当被盖喜书被姜远掳来后生了情愫,日夜粘着姜远。
不仅吃住、行军在一起,就连上茅房都是一块的。
刘慧淑因此吃醋,几次想弄死盖喜书,频繁相互挑衅。
可以说,在骚扰的骑兵队伍中,除了姜远,刘慧淑与盖喜书接触最多。
如今,眼前这女子,连情敌都认不出来,不是假的又是什么?
盖喜礼的茫然之色不减:
“我见过你…可是具体你是谁,我没印象了…”
刘慧淑听得这话,更加确信了,一拔刀柄:
“漏馅了吧!”
盖喜礼泪眼模糊的看向姜远:
“万郎,你信我吗?”
姜远的眉头紧皱,按住刘慧淑握刀的手,朝盖喜礼问道:
“你说你是喜书,你难道不记得张姑娘曾日夜照料过你吗?
也是张姑娘求我不要杀你,你为何一点不记得了?”
盖喜礼摇摇头:“我真不记得了…”
“那你可曾记得我?”
杜青与高璐大步而入,目光灼灼的看着盖喜礼。
盖喜礼侧目看了一眼杜青,仍旧摇头。
姜远的声冷越发的冷了:
“你连他也不记得了?他救过你的命!”
盖喜礼看看姜远,又看看刘慧淑与杜青,突然捂着头哭道:
“我…我真不记得了…很多事我忘了…我的头好痛…”
盖喜礼的侍女冷月,连忙上前扶住,对姜远急声说道:
“万姑爷,你们别逼问四小姐了,她坠崖后,头部受了重伤,养了很久才好,很多事她都不记得了…”
姜远听得这话,顿时将信将疑起来。
自古跳崖的,无外乎三种结局。
一是摔死,这是正常的结局。
二是,遇上各种奇遇,比如捡到武功秘籍、修炼功法,学成绝世武功的。
第三种,就是失忆。
后边这两种情况,戏文有写的嘛,而且出场频率还高。
正所谓,戏文是杜撰的,但艺术来源于生活,空穴不可能来风。
就如当年他与赵祈佑去肃南府时,看见墙上写着‘抢杀官差是死罪’的标语一般。
肯定有人抢杀过官差,肃南府才刷这种标语在墙上。
而且,侯府中还有先例。
利哥儿当年被白锦泽打下悬崖,不也没死么?
很多事,他不也暂时不记得了么?
万一,盖喜书就是坠崖大难不死,真的失忆了呢?
说起来,利哥儿恢复记忆,与黎秋梧相认的事,杜青一家与上官沅芷都是亲眼见证过的。
黎秋梧更是事件当事人,在杜家小院与利哥儿抱头痛哭。
按理来说,她们更应该信失忆这种事才对。
但此时偏偏是上官沅芷与黎秋梧,最不信盖喜礼这套说词。
失忆这种奇事,都往侯府来了,世上哪有这么多巧合。
上官沅芷看了看姜远脸上的表情,敲了敲桌子,一双美眸又转向盖喜礼:
“呵,坠崖撞到头失忆,这个托词倒是万能得很,但你觉得我们会信吗?”
盖喜礼对上官沅芷的话充耳不闻,委屈且又痛苦的看着姜远:
“万郎…别人信不信,都不重要,你信妾身吗…”
姜远挥了挥手,让人搬来一张椅子:
“好,我暂且信你。”
盖喜礼眸光中透出喜色:
“万郎…我就知道,你不会不要我的…呜呜…”
黎秋梧见得姜远就这么信了,侧头瞪看了过去,暗叫不好。
这女子说脑袋被撞失忆了,姜远居然信了?
自家夫君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蠢了?
还是说,被这高丽王后的美色迷住了?
黎秋梧抬了脚,想悄悄踹姜远一脚,上官沅芷却是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色。
且,还做了个‘夫君没那么傻’的口型。
黎秋梧鼻子里哼了一声,与刘慧淑退至姜远身后。
姜远指了指椅子,对侍女冷月道:
“先扶她坐下,我需要问几个问题。”
盖喜礼听得姜远说‘暂且信你’四字,心里闪过一丝暗喜。
这说明,姜远也无从判断自己说的是真是假,已让他将信将疑了。
她在来之前定下的,用最简单的方法堵一把的策略,起到成效了。
一会不管姜远叫谁来与她相认,只管推说失忆了就是。
盖喜礼收起了心里的那点窃喜,饱含深情的看着姜远的眼睛,柔柔说道:
“万郎,妾身知道你心里有很多疑问,你想问什么尽管问,妾身无不相回。
只求万郎不要再扔下我…
只是,在此之前,妾身还带了个人来,先交由夫君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