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盛顿,白宫。
一九四二年四月,太平洋战争爆发四个多月,美国还在节节败退。菲律宾丢了,新加坡丢了,爪哇海战惨败,麦克阿瑟灰溜溜地逃到澳大利亚。报纸上每天都是坏消息,国会里骂声一片,老百姓人心惶惶。
罗斯福坐在轮椅上,面前站着刚刚进来的司徒美堂。
这位七十岁的老人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头发花白,但腰杆挺得笔直。他是美洲洪门致公堂的领袖,在海外华人中威望极高,和罗斯福的交情可以追溯到三十多年前。
“司徒先生,请坐。”罗斯福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脸上带着笑容,但眼神里透着一丝疲惫。
司徒美堂坐下,开门见山:“总统先生,你托我问的事情,有答复了。”
罗斯福眼睛一亮:“晋察绥那位李主任怎么说?”
司徒美堂从口袋里掏出一份电报,递给罗斯福:“这是他本人的回复。他同意提供机场,接应飞行员。但他有一个条件。”
罗斯福接过电报,仔细看了一遍。看完后,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电报递给站在旁边的霍普金斯。
霍普金斯是罗斯福最信任的顾问,瘦高的个子,一脸病容,但脑子比谁都好使。他快速扫完电报,眉头微微皱起。
“他要飞机?”霍普金斯说,“十六架b-25,胃口不小。”
罗斯福没有急着表态,而是看向司徒美堂:“司徒先生,你觉得这位李主任,是趁机敲竹杠,还是真心想合作?”
司徒美堂摇摇头:“总统先生,我认识李宏三年了。这个人不简单。他不是那种贪图小利的人,他要飞机,一定有他的道理。”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他说得没错。那些飞机从航母起飞,完成任务后油料肯定不够飞回中途岛。迫降在哪里都是迫降,与其摔在中国农村的山沟里,不如落在他的机场。他的人能接应飞行员,能保证他们的安全,这对我们来说是好事。”
霍普金斯插话:“但是十六架飞机,全给他?”
司徒美堂笑了:“霍普金斯先生,那些飞机就算不给他,也飞不回来。要么坠毁,要么被日本人缴获。给他,至少还能落在友军手里。”
罗斯福靠在轮椅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他在权衡利弊。
十六架b-25,价值不菲。但和八十名飞行员的生命比起来,不值一提。而且司徒美堂说得对,那些飞机本来就是消耗品,能飞回来是奇迹,飞不回来是常态。
更重要的是,这次空袭的政治意义远远大于军事意义。美国需要一场胜利,哪怕只是象征性的,也需要。老百姓太需要听到好消息了,国会太需要看到反击的希望了。
他需要这次行动成功。
“霍普金斯,你觉得呢?”罗斯福问。
霍普金斯想了想:“总统先生,我同意司徒先生的看法。这位李主任不是敌人,是朋友。去年他通过司徒先生转交的那份关于日军动向的情报,准确得惊人。珍珠港事件前,他就警告我们日本可能南下。这样的人,值得信任。”
罗斯福点点头,又看向司徒美堂:“司徒先生,你和他打过多次交道。你觉得,如果这次合作愉快,以后能不能建立更深入的联系?”
司徒美堂沉吟片刻:“可以。李宏这个人,有雄心,有抱负,也有能力。他不是那种甘居人下的人,但他对美国人没有偏见。他在晋察绥搞的那一套,我多少了解一些,比国统区那些官僚强多了。如果能和他建立稳定的合作关系,对中美战后关系发展有好处。”
罗斯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笔,在司徒美堂带来的那份电报上签了字。
“告诉李主任,他的条件我们答应了。飞机归他,人归我们。让他确保飞行员的安全,给予最好的照顾。以后有机会,我希望和他见一面。”
司徒美堂站起身,微微鞠躬:“我会转达的,总统先生。”
他转身离开。霍普金斯送到门口,回来时,罗斯福已经摇着轮椅到了窗前。
“霍普金斯,给太平洋舰队发报。行动代号,就叫他妈的‘东京特快’吧。”罗斯福难得爆了句粗口,但语气里带着一丝兴奋。
霍普金斯笑了:“是,总统先生。我这就去办。”
太平洋上,风高浪急。
第十六特混舰队的旗舰“大黄蜂”号航空母舰上,十六架b-25轰炸机整齐地排列在飞行甲板上。这些陆军航空兵的中型轰炸机平时不应该出现在航母上,它们的机翼太长,机身太重,根本不适合航母起降。
但今天,它们就在这里。
中校杜立特站在舰桥上,看着那些轰炸机,心里七上八下。他是这次行动的指挥官,也是第一个起飞的人。
“杜立特中校。”舰长米切尔上校走过来,“刚收到太平洋舰队司令部的电报,行动批准了。按原计划执行。”
杜立特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看了看手腕上的表,四月十八日,凌晨三点。离预定起飞时间还有两个小时。
突然,舰上的警报响了。
“日本巡逻船!十一点方向!”
所有人脸色都变了。航母上乱成一团,水兵们跑来跑去,高射炮手就位,战斗机准备起飞。
杜立特冲进作战室。米切尔已经在那里了,脸色铁青。
“距离多少?”杜立特问。
“八英里。他们已经发现我们了,正在发电报。”米切尔的嗓子有些哑。
两人对视一眼,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被发现,就意味着失去了突然性。日本人的巡逻船肯定会把消息发回去,东京那边很快就会知道有一支美国舰队在附近。
如果现在不起飞,舰队只能撤退,行动取消。但杜立特带着八十个人,训练了几个月,就为了这一天。
“起飞。”杜立特说,“现在就起飞。”
米切尔愣了一下:“现在?距离东京还有六百多海里,油料是否足够?”
“总比取消好。”杜立特说,“油料不够,就当我们为国献身了。但取消,这几个月就白费了。”
米切尔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点头:“好。你说了算。”
凌晨四点,大黄蜂号转向迎风,航速提到最高。
杜立特第一个登上飞机。他检查了一遍仪表,发动引擎,向甲板上的地勤人员竖起大拇指。
绿色的信号灯亮起。
杜立特松开刹车,b-25开始滑跑。甲板只有四百五十英尺,对于这种满载两万多磅的轰炸机来说,太短了。
所有人屏住呼吸。
b-25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冲过甲板尽头,向海面坠落。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要掉进海里的时候,它昂起头,开始爬升。
成功了!
甲板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杜立特在驾驶舱里擦了擦额头的汗,调整航向,向东京飞去。
后面,十五架b-25一架接一架起飞,全部成功。
十六架飞机消失在东方的天际。
东京时间四月十八日中午十二点。
天气晴朗,能见度极好。
日本本土上空,一架b-25的驾驶舱里,杜立特俯瞰着下面的城市。工厂,码头,居民区,清晰可见。
东京正在进行防空演习。地面上,一些高射炮在对着天空空放,市民们习以为常地走在街上,没人抬头看。
他们以为这只是演习的一部分。
“投弹!”杜立特下令。
炸弹舱打开,五百磅的炸弹呼啸而下。
第一颗炸弹落在东京市中心。紧接着,第二颗,第三颗……
爆炸声响起,黑烟升腾。
地面上的日本人终于反应过来,这不是演习!是真的炸弹!
高射炮开始实弹射击,但太晚了。十六架b-25已经投完弹,正在转向离开。
杜立特回头看了一眼中弹起火的东京,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让东京也尝尝炸弹的滋味。”他在无线电里说,“伙计们,任务完成,飞往中国。”
十六架飞机调整航向,向西南方向飞去。
日本沿海,几架零式战斗机紧急起飞,但它们找不到目标。b-25飞得太低,日机失去了目标。
杜立特看了看油表,指针已经快到红线了。
从起飞到现在,飞了将近十个小时,油料所剩无几。
“各机注意,”他在无线电里说,“油料不够了,找最近的陆地迫降。记住,我们在中国有朋友接应。尽量往华北飞,那边有一个叫保定的机场,是我们的降落点。”
十五架飞机的飞行员纷纷回复“明白”。
海面在下面掠过,海岸线越来越近。
杜立特看着前方,在心里默默祈祷。
中国,我来了。
希望那位李主任,真的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