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郑,长公主站在城墙上,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砖铺就的城道上。
陈策站在她身后三步远处,拂尘搭在臂弯里,没有说话。
他跟着这位主君已经有些时日,还从未见过她这般忧虑。
眼眸中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陈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殿下,天凉了,回去吧。”
“陈策,你说本宫是不是太急了?”
“从绵竹出兵到现在,半年多的时间,连克数道天险,拿下汉中。”
“换了旁人,做梦都能笑醒,可本宫笑不出来。”
云藏月没有回头,声音被晚风吹得有些散。
她转过身,看着陈策,凤眸中满是疲惫。
“偃月营从绵竹出发时,两万精锐,现在只剩五千。”
“从蜀郡到汉中这条金牛道,就需要一万五千人驻防。”
“现在整个南荒,能拿出来的兵力,只有两万。”
“这还是以抽空南中所有郡县守卒为代价。”
陈策听闻,不好评价,一将功成万骨枯,历来如此。
南荒本来就地广人稀,人口不过百万,能征之兵最多五万。
打下汉中之后,地盘的确扩大了,兵力却被摊薄到了极限。
若此时有贼寇作乱,或者南蛮有不轨之心,连镇压的兵力都没有。
“军师呢?”云藏月忽然问道。
“回殿下,军师在府中……歇息。”陈策斟酌了一下用词。
“歇息?”云藏月脸上涌现一股怒意,“太阳还没落山,他就歇息?”
“据说是在后院的躺椅上,晒着太阳,喝着茶,美其名曰劳逸结合。”
陈策内心暗道,可怜的军师,不是老道不打掩护,实在是长公主心情不佳啊。
云藏月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她在城墙上吹着冷风,愁得连饭都吃不下,那厮倒好,在后院晒太阳喝茶听小曲?
“走,回府。”长公主一甩披风,大步流星地走下城墙。
陈策跟在后面,拂尘甩得飞快,心里默默给吴眠点了根蜡。
司空府后院,暮春的太阳暖洋洋的,晒得人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慵懒。
吴眠躺在太师椅上,双手交叠在腹部,羽扇搭在胸口,报纸盖住整张脸。
身旁的案几上摆着一壶茶、一碟桂花糕,还有一份《永昌日报》。
长公主带着陈策进入后院,陈策给了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吴眠猛地睁开眼睛,还没来得及起身,一只纤纤玉手已经伸了过来。
准确地揪住了他的左耳,当即怪叫了起来。
“哎呀,疼疼疼……”
“殿下,轻点,耳朵要掉了!”
他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从太师椅上弹了起来,歪着脑袋,呲牙咧嘴。
“你还知道疼?”云藏月咬着银牙,手上的力道却没有半分减轻。
“本宫在城墙上吹冷风,为兵力不足发愁,南荒兵力空虚,你还有心思摆烂?”
“没有没有,这不是在想办法嘛,先松手,我慢慢跟您细说。”
吴眠歪着脑袋,一脸委屈,恶狠狠的瞪了一眼正幸灾乐祸的陈老道。
云藏月内心一喜,这就想出办法了?
她故作冷静的松开手,目光如炬,“说吧,什么办法?”
吴眠揉搓着通红的耳朵,清了清嗓子。
“殿下,南荒现在的情况,我比谁都清楚。”
“打下汉中,地盘大了,兵力却不够用,这事儿急不得,得从根子上解决。”
他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叠的纸,摊开在小几上。
那是一张密密麻麻写满字的方案,标题赫然写着五个大字:征兵制改革。
云藏月低头看去,喃喃自语:“征兵制改革?”
“对。”吴眠点了点头,神色难得认真起来。
她有些不解,征兵不都是按户抽丁,一户人家,三丁抽一,五丁抽二。还能够怎么改革?
“普通征兵制放在太平年间还行,可现在不行了。”
“南荒本来就人口少,这样抽下去,地都没人种了,得换一种思路。“
他指着纸上第一条,念了出来。
“募兵制,以优厚待遇招募志愿从军者,给予安家费、军饷、田地等保障。”
“募兵不同于征兵,征兵是强迫的,募兵是自愿的。”
“他们目的很明确,要么为了钱财与土地,要么为了搏一个前程。”
“只要给够待遇,不愁没人来,往往这群人实力不差,堪比精锐。”
云藏月颔首,觉得这个办法可行。
南荒现在不缺钱,哀牢古国的宝藏加上缴获的钱粮,足以支撑募兵。
“可光是钱还不够,百姓当兵是为了活命,不是为了送命。”
“你拿什么保证他们上了战场能活着回来?”
“保证不了。”吴眠摇了摇头,“打仗就会死人,这是谁都改变不了的事实。”
“我能做的,是让他们觉得,就算死了也值。”
至于如何值得,吴眠给出了答案。
发放双倍抚恤金,阵亡将士的子女由国家养大,田地免税五年。
让百姓知道,当兵不是白白送死,是为了一家老小搏一个好前程。
哪怕人没了,家里人也能活下去,而且活得比从前好。
云藏月有些惊讶,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这个看似摆烂的男人,实际上已经把每一步都想到了。
“募兵制需要时间,短则一年,长则三年,才能见到成效。”
“在此之前,兵力怎么补充?”
吴眠又指了指第二条,谪兵制。
将南荒各郡县牢狱中的囚犯,无论刑期长短,一律编入军中。
让他们戴罪立功,以战功抵罪。
表现好的,可以免除刑罚,恢复平民身份,甚至还能获得军功封赏。
云藏月眉头一挑:“这不是让一群罪犯上战场吗?能打仗?””
“殿下,您可别小看这些人,能被关进大牢的,有几个是善茬?”
“杀人放火,无恶不作,哪一个不是刀口舔血的主?”
“这些人要是用好了,比普通百姓更能打。”
“更重要的是他们乃戴罪之身,没有退路。”
“普通士卒打不过可以跑,这些人要是跑了,就是逃犯,抓回来就是个死。”
“他们上了战场,只能往前冲,不能往后退,拿人换命,朝廷出钱,划算。”
云藏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