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张氏祖宅,画室。
上了年纪的忠仆脚步轻盈地走到门口,对着里面微微躬身,关门离开。
房间里,留着花白胡茬的老人家正低头欣赏着自己最新的杰作。
那是一幅浅水鱼虾图。
画的不算惟妙惟肖,笔锋太过刚硬,但比常人有余。
画卷上还泛着一股清香,像是某种药材,总之闻起来很让人舒服。
老人家是很满意的。
就在今年之前,他落笔还喜欢画些虎啸龙吟,意指他虽然年龄上来了,但志气不减当年。
依旧雄心未泯,依旧是豪杰人物。
但随着今年新春萌芽,老人家却忽然又偏爱起了山涧鱼虾,甚至是有些痴迷。
你让他说,他也不说具体的缘由,只说每一段人生,都有相应的兴趣爱好,爱好会改变再正常不过。
这不。
眼下这座画室内,墙壁上悬挂的作品,已然清一色的都变成了各种鱼虾。
许久未曾露面的张天将站在老者身旁,对屋子里的一众画作视若无睹。
在他这位【山海·墨砚】的眼里,他实在难以违心对这些作品进行称赞。
所幸老者这次并未让他点评。
“一道拥有禁锢效果的灵术...”
“定魂丹,清障丹,鹦舌丹...”
“赤龙脂,净莲,佛头白,青霜散...”
“貔兽的肉,山石护持的心脏...”
“一位三品及以上的医者...”
“还有偏向于灵术抵御的心经、灵术...”
说完谷来霆让自己转述的情报,张天将便站到一边不再开口。
老者不知何时掏出了一面放大镜,拿在手中继续欣赏自己的画作。
直到几秒钟之后,方才堪堪挺直腰板,扭头看向张天将,说道:“老五怎么说?”
老者口中的老五,指的并不是张家宗亲里的那帮子人,而是奉天六字将中常年留任奉天,不显山不露水的张昌将。
张天将当然也知道老者喊的是谁。
第一代六字将起源于南征北伐之时,那时是由第一代张奉将在老者和公爷不再时统御其他几人。
正常情况下,第二代应该也是这样。
可惜焘哥的领导能力实在有限,不适合担此重任,而五弟在这方面又着实耀眼...
张天将面不改色,静静道:“五弟说,通过这些材料,基本可以确定姜峥准备修行的这道术法,品级不低。”
“但他不确定姜峥具体修行的是什么,只能说在先前接触时,对方并没有呈现出有掌握类似术法的表现。”
“哦?”
老者轻笑一声。
他负手在后,在画室里轻踱几步,饶有兴趣道:“那就是藏的很严实?这才导致老五没看出来?”
张天将摇了摇头:“不清楚。”
老者继续踱步。
他歪了歪脑袋,忽然又道:“总不能是突然出现的吧?”
张天将略微沉吟,还是摇了摇头:“焘哥、百烈和六弟一直都待在帝都,没听说过哪家跟姜峥私下里有接触...除了曹家那个被放弃的小子。”
老者站在原地,笑呵呵道:“曹霄是吧?”
“对。”
张天将顿了顿,脑海迅速整理相关的线索,缓缓说道:“以他过去的身份,想要去一趟曹家的密室不算什么难事,有可能是他在决定跟随讲武堂之后...”
老者突然出声打断,笑道:“不是跟随讲武堂,是跟随姜峥。”
“...是。”
张天将点点头,道:“总之,他具备掌握这种术法的资格,我估计也是他传给了姜峥吧?”
如果不是姜峥一开始藏到现在的话,那这份猜测倒也合乎情理。
老者笑而不语。
他只是问道:“对此,老五怎么看?”
张天将道:“五弟说,大概吧。”
老者哈哈大笑。
“给他。”
对于老者的这番话,张天将不算惊讶。
老爷子一直都是这个性格。
只要姜峥没有做对不起张家的事情,以他的天资来讲,基本上是有求必应了。
但张天将该开的口还是要开的。
“家主,这里面有的东西可不好弄...”
话音未落。
老者随意地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禁锢类的术法,去宝库中给他找一找,当年缴了那么多的术法,总有具备类似效果的,挑个品级最好的,让人送过去。”
“丹药嘛,老夫记得定魂丹比较难炼,鹦舌丹比较少见?”
见张天将点头回应,老者也跟着点点头。
他沉思片刻,道:“咱家与华家有旧,倒是也能开口问问有没有之前炼过的存货...你再托自家子侄,往兴南走一趟。”
张天将听令拱手。
兴南位于南疆偏前,算是神州地图板块的正中央,是座县城。
虽是县城,但这里面却大有说法。
当今神州捧药一脉,拢共只有五位处于六品之上的水准。
二出药师,三出医者。
而在这两位药师中,便有一位号【抱朴】的六品灵公,已活百年出头。
传闻,早年他在小牛山求道,后因南征北伐出山,结束后并未返山,于兴南县开枝散叶。
兴南葛氏,由此而来。
葛氏祖传心经名为《太清金液神气经》,列当今炼药宝典三甲之位。
张家虽与抱朴公并无过密联系,但老爷子和摧山公当年与其令妹、令弟关系极好,这么多年两家联系始终不断,逢年过节小辈必然相互窜门。
如今的葛氏不算名门望族,毕竟后继无力是事实,但周遭两百里的乡县省市内,多有葛氏族人任职。
“赤龙脂,宝库就有库存,但仅此一份,还想收集的话,告诉姜峥需要时间。”
“净莲...”
老者闭上了嘴巴。
张天将的表情同样有些复杂。
这世上,不是所有势力都是世家,彼此之间多少有点利益交汇的关系,平常愿意互相给几分薄面...
也有的势力,和张家关系不睦。
在神州这个地界,绝大多数势力必须要跟官方报备,不然很容易被当做不法据点捣毁。
只是报备归报备,却并非所有势力都愿意让官方横插一脚。
而官方念在这些势力过去对神州的贡献上,也确实查得不是很严。
只要没有性质恶劣的情况发生,基本对其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里面就包括了净莲唯一诞生的地方势力。
房间里一时沉默。
半晌。
老者忽然开口,问道:“双禅庙,还在生莲谷附近?”
“在。”
张天将来的路上,特意查了一下,所以话答得很快:“但不止在那里了,如今已发展了十几处乡镇,覆盖百里外岩坨山脉,和隔空对立的南山山脉...”
“这发展,比当年倒是慢了很多...还是那一套?”
这次张天将没有立刻回答。
他迟疑片刻,才慢慢说道:
“这一点不确定,双禅庙似乎分了家,有一波只修左禅佛法,有一波只修右禅道法,有一波杂修,百家融合...只剩下一波驻扎在南山附近的,据说还在维持老教义,两禅通修,顺便帮人开慧。”
老者的眼中突然迸射出寒光。
“开慧?又是那一套付出钱财便可积德行善,积德行善就可助人觉醒的说辞?”
张天将知道老者为何做此反应。
当年北伐结束之际,赶来助阵的双禅庙并未像其他人一样离开北部地界,而是在此扎根传道。
而眼前的老者,在偶然听过讲座之后勃然大怒。
甚至不顾同僚抗敌情谊,怒斥其为欺诈恶寇,两者因此动过真火。
最终以第一届全国演武,双禅庙遭遇讲武堂,前者出战选手殒命于年轻的张焘手中而告终。
自此双禅庙退居幕后,少有风声。
“是,也不是...”
张天将犹犹豫豫,还是开口说道:“这次,这一波双禅庙的修者不再收钱了...据说是真的在帮助无法觉醒御灵师的人,成为...”
啪!
惊雷般的声响骤然响彻在前方。
只听啪嚓一声,摆放着画卷的画桌轰然倒塌,张天将瞬间紧闭嘴巴,愣愣地看着眼前怒目圆睁的老者。
他已经快忘记老者上一次如此生气,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这种事情,谁都做不到!”
“如此行事,必有所谋!”
“周遭的协会和三法司是死的吗!就这么看着?”
“还是说...”
老者瞪大了眼睛,不再开口,只是瞳孔震颤。
数息。
“你这些消息,是从哪里得到的?”
“驻乾元的协会官御,有与咱家相熟的朋友,一通电话过去。一问就说了。”
“...乾元?”
“乾元镇,南山脚下的几座小镇之一,里面有一座双禅庙很多年了,里面都是老教义的践行者...对了,乾元往东十里,便是兴南县...”
“...兴南再往南五十里,便是南疆省了。”
张天话落,望着老人的表情,试探道:“如果您觉得有问题,我现在去报给协会?”
老者站在原地,地上长桌残缺,画卷散落一地。
这画卷之所以有股药香,正是兴南葛氏多年来提供的礼物,常闻可沁人心脾,助气息绵长,寿岁延续。
因需昂贵药液浸泡,步骤太过繁杂,效果又需经年累月才能实现,因此能做的一般都不肯卖,多是给交好的亲族挚友,聊表心意。
半晌。
祸事?
老者缓缓闭上双眼,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什么,最终深深地叹了口气。
“暂且...暂且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