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庚星沉,深宫寝殿仍亮着一盏孤灯。
朱钰锟枯坐龙案前,案上素笺早已被烛火熏得泛黄,笺上是他亲手写下的十个字。
田亩洒粟米,垄上生杂草。
从祭天台回宫,他便废寝忘食,钉在这张龙案前,对着这十个字仔细参悟。
王怀恩垂手立在殿角,仔细伺候着。
“怀恩。”他忽然开口。
“老奴在。”王怀恩连忙躬身。
“你说,”朱钰锟的目光始终钉在那张素笺上,未曾移开半分,“这句谶言,到底是什么意思?”
王怀恩躬着身子,头埋得更低:“陛下,老奴愚钝,哪里看得透上天的玄机。只是……”
“只是什么?”朱钰锟猛地转头,目光如电。
“老奴就是觉得不合常理。”王怀恩斟酌着字句,仔细开口,“人常说种瓜得瓜,种豆得豆。洒下去的是养人的粟米,长出来的怎么会是害苗的杂草呢?”
“是啊!洒下粟米,怎么会长出杂草!”
朱钰锟的声音骤然拔高,猛地一拍龙案。
“朕登基十载,宵衣旰食,祭天问卦,励精图治,桩桩件件,哪一桩不是为了这天下苍生?可换来的是什么?是西南烽烟四起,是东南倭寇横行,是雄关一夜陷落,哈力斥的铁骑兵临京师城下!朕种的是粟米,长出来的全是杂草!”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眼中血丝密布:“是执行者!是下面的人把朕的旨意变了味!是谁?究竟是谁在阳奉阴违?谁是那个蛀空了国家的奸佞!”
王怀恩“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欲言又止的响动。
朱钰锟的目光骤然转冷:“你知道什么?”
“老奴什么也不知道!”王怀恩连连磕头,额头撞在金砖地上砰砰作响,“只是方才陛下提到奸佞,老奴忽然想起一桩旧事。”
“说。”
“陛下可还记得工部尚书周一岱案?”王怀恩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着朱钰锟的脸色,“当时国师扶乩问天,也得了两句谶语。”
朱钰锟眉头微动:“一览众山登泰岳,遥望西南日在天。”
“陛下圣明,正是这两句。”王怀恩连忙道,“老奴记得清清楚楚,当时是严首辅解的谶:泰岳又名岱宗,‘一览众山登泰岳’藏的便是周一岱的‘一’、‘岱’二字;‘日在天’合起来是个‘昊’字,正应了平南王朱昊祖的名讳。两句合在一起,便是周一岱勾结朱昊祖谋反之意。”
朱钰锟的瞳孔猛地一缩。
“老奴斗胆猜想,”王怀恩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听不见,“这回的谶言,会不会也和上次一样,把人名藏在了意象里?”
殿内瞬间陷入死寂。
朱钰锟猛地转回头,重新扑向那张素笺。
他提起朱笔,先写“田”,再在上面写“米”——不对。
又写“垄”,旁边加个“草”——也不对。
他焦躁地将纸上的墨团重重划去,笔锋几乎戳穿纸面。
不对,不是这样拆字。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的焦躁已经褪去,只剩下极致的冷静。
上次严蕃解谶,用的不是拆字,是取象,用泰岳代岱,用日天合昊,是借事物的别名和组合来藏字。
那这次呢?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垄上生杂草”五个字。
垄上,是田垄,是横亘在田野里的那一道土埂。杂草,是长在田垄之上的草。
他提笔,在纸上画了一道笔直的横线。这是田垄。
又在横线之上,画了一个“艹”字头。这是杂草。
然后是“田亩洒粟米”。粟米洒在田亩里,是米落在了田上。
朱钰锟忽然屏住呼吸,指尖的朱笔悬在半空。
他颤抖着,在横线之下,先写了一个“米”字,再在“米”字之下,写了一个“田”字。
“艹”在上,“一”在中,“米”在下,“田”在底。
朱笔重重一顿,一个鲜红的“蕃”字,赫然出现在素笺之上。
“蕃。”
朱钰锟轻声念出这个字,语气中满是难以置信。
随即,他又重重地念了一遍。
“严蕃。”
王怀恩跪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
朱钰锟盯着那个字,忍不住发出阴冷的笑声,在空旷的寝殿里飘来荡去。
他想起严蕃的儿子严仕龙如何在除夕之夜谋反;想起严蕃的义子蔡文华如何引胡人入关;更想起严蕃如何在朝堂上慷慨陈词主战,转头便在私下里联络勋贵倡言南迁。
天意从来不会直接指认罪人。
天意只会给一把钥匙,而这把钥匙,他花了整整一夜才找到。
就在此时,殿外忽然传来龙虎卫统领卫骧低沉的通报声:“启禀陛下,首辅严蕃,深夜求见。”
朱钰锟缓缓抬起头,嘴角那抹冰冷的笑意纹丝未变。
“好啊。”他将那张写着“蕃”字的素笺缓缓折起,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塞入龙袍的袖中,“朕正想找他,他倒自己送上门来了。宣他进来。”
片刻之后,严蕃缓步走入寝殿。
他未着朝服,只穿了一身素布直裰,连玉带都未系。
往日里权倾朝野、威仪赫赫的内阁首辅,此刻佝偻着背,鬓边的白发蓬乱,如同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他走到龙案前,撩袍跪倒,额头重重磕在金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老臣严蕃,叩见陛下。”
朱钰锟没有叫他平身,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老臣深夜闯宫,是来向陛下请罪的。”严蕃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竟泛起了泪光,“老臣忝居首辅之位十载,上不能辅佐陛下安社稷,下不能体恤黎民定四方,致使胡虏叩关、朝野震荡。祭天台上天意昭昭,老臣自知罪孽深重,不敢再恋栈权位。今夜前来,便是请陛下治老臣之罪,以谢天下。”
“请罪?”朱钰锟的声音不冷不热,听不出喜怒,“严卿何罪之有?”
严蕃重重磕了一个头:“老臣之罪,罄竹难书。然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老臣今夜来此,除了请罪,还有两句肺腑之言,不得不对陛下言明。若陛下不听,老臣死不瞑目。”
“讲。”
“其一。”严蕃直起身,声音忽然变得无比郑重,“戚弘毅所部,多是东南抗倭旧卒,久经沙场,悍不畏死。这些人常年跟着戚将军转战南北,只知有戚将军,不知有天子。此番陛下未允其入城,其麾下将士必心怀怨怼,陛下不可不防。若不及早图之,待其坐大,恐生不臣之心。老臣斗胆进言:宜趁其尚在城外,借机削其兵权,以绝后患。”
朱钰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深不见底。
严蕃深吸一口气,说出了第二句话。
“其二。”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陛下,项云还活着。”
“哐当”一声。
王怀恩手中的拂尘脱手而落,骨碌碌滚到了龙案脚边。他慌忙扑倒在地,以额触地,长跪在天子脚下。
朱钰锟霍然起身,烛火跳跃着,将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他死死盯着严蕃:“你说什么?”
“项云还活着。”严蕃重复了一遍,“十年前盟主堂的那个项云,没有死。他现在,就在京城。”
朱钰锟缓缓坐回龙椅上,阴影彻底遮住了他的脸。
寝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那个人,竟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