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城破城的消息,如同惊雷炸响在九州大地,
以燎原之势席卷天下州郡,直震得四海鼎沸,朝野震动。
那座曾为袁绍基业核心、被经营得固若金汤的河北雄城,
终究还是没能抵挡住汉军的铁蹄,城破旗易的消息传至各处,
或喜或惧,或惊或叹,天下格局,因这一城之失,彻底倾覆。
消息快马加鞭,穿越千里沃野,最终踏入陈留城的丞相府时,
正值暮春,府中庭院的蔷薇开得正盛,却驱不散堂内那凝滞到近乎窒息的寒意。
曹操正临案翻阅军报,指尖捻着一枚竹简,眉头微蹙,
还在思忖着如何调遣徐、豫二州的粮草,支援冀州的防线,
可当斥候跪地禀报“邺城已破,曹仁被生擒,冀州全境归汉”的话语落下时,
他整个人如遭雷击,手中的竹简“啪嗒”一声坠落在地,滚出数尺远,竟浑然不觉。
他僵立在案前,身形挺拔的背影此刻竟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佝偻,
那双素来精光四射、能勘破人心的眼眸,
此刻一片失神,唯有震惊与茫然在眼底翻涌。
堂内的侍从不忍惊扰,连大气都不敢喘,只敢垂首立在一旁,
看着这位纵横中原数十年的枭雄,第一次露出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
邺城一破,冀州落入汉军之手,这绝非一城一地的得失,而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死局。
冀州乃河北根本,土地肥沃,兵源充足,自袁绍起便为北方重镇,
如今归汉,汉军便彻底掌控了幽、并、冀三州之地,
青州瞬间成了孤悬在外的浮萍,前无依托,后无援兵,独木难支,归汉不过是时间问题。
河北既定,大汉朝廷的兵锋,下一个指向的,
便是他曹操如今剩下的兖、豫、徐三州之地。
良久,曹操才缓缓回过神来,抬手扶住案沿,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指节凸起,
他缓缓转过身,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却字字清晰:“河北定了……”
是啊,河北定了。
他曹操虽还握着兖、豫、徐三州之地,麾下尚有数十万兵马,
文有荀彧、荀攸、程昱之流,武有许褚、张辽、徐晃之辈,
看似依旧兵强马壮,可如今与汉室朝廷相较,
早已是外强中干,再无半分抗衡的底气。
最致命的,从来都不是兵马钱粮的差距,
而是那柄悬在头顶、名为“大义”的利剑。
曹操自迎天子于许昌,便挟天子以令诸侯,靠着“汉相”的身份,
借着天子的旗号,收拢人心,征讨四方,虽名为汉臣,实则权倾朝野,
可即便如此,他始终以臣子之身行事,从未敢真正踏出篡汉的那一步。
只因他清楚,天下人心,虽因汉末乱世而涣散,却依旧心向汉室,
大汉四百年基业,早已刻入天下苍生的骨血。
昔日他以朝廷之名对抗袁绍、袁术之流,是为“讨逆”,占尽大义,
可如今,他所要面对的,是真正重掌朝纲、收复河北、兵锋正盛的汉室天子,
是那位拜为大将军、威震天下的刘浪。
此时的他,因为举兵相抗,已经是真正的“叛臣”,
是与整个大汉朝廷为敌,已经彻底失去了大义之名。
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
这简单的道理,曹操比谁都明白。
若是连战连捷,尚能以胜绩压下朝野上下的非议,
稳住麾下人心,可如今的局势,却是接连损兵折将,丢城失地。
先是官渡之战后未能彻底吞并河北,反让刘浪趁机崛起,收编袁绍旧部,
再是河北防线屡屡受挫,如今连邺城都已失守,冀州尽失,
一连串的败绩,如同重锤,狠狠砸在麾下诸将、各州世家的心上,
势必会引起人心思动,那些本就骑墙观望之辈,怕是早已开始另寻出路。
旁人看他坐拥三州之地,集合兵力物力,似乎还能与汉室拼上一拼,
可只有曹操自己清楚,人心这东西,最是现实不过。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没有永恒的忠诚,只有永恒的利益,
这一点,他在数十年的征战中,看得比谁都透彻。
他不禁想起官渡一战,彼时袁绍雄据冀、青、幽、并四州,兵强马壮,粮草充足,
而他曹操仅有兖、徐二州,兵力不足袁绍半数,彼时的局势,比如今还要凶险数倍。
可那一战,他能以弱胜强,大败袁绍,究其根本,不过两点。
其一,是天子在他手中,他奉天子之命讨逆,占尽大义,彼时天下人心向汉,
袁绍虽势大,却有谋逆之心,失了民心,
而他曹操,是汉室的“忠臣”,是平定叛乱的栋梁,
这面大旗,让无数心向汉室的人才投到他麾下,让各州世家不敢轻易倒向袁绍。
其二,是他在官渡之战前,接连两次挫败袁绍的先锋,斩颜良、诛文丑,
以两场大胜,让麾下众人看到了战胜袁绍的希望,让那些摇摆不定之人,不敢轻易背弃。
即便如此,官渡之战相持数月,胜负未分之时,许昌城内依旧暗流涌动,
无数世家大族、朝中官员,早已暗中与袁绍勾结,备好降书,只待他曹操一败,便立刻倒戈投敌。
那时候的艰难,曹操至今记忆犹新,若非许攸来投,火烧乌巢,断了袁绍的粮草,胜负之数,尚未可知。
而如今,眼前的汉室朝廷,远比当初雄踞河北的袁绍还要强横数倍。
当初袁绍仅有四州之地,尚且内部分裂,谋臣不和,武将相争,
而如今的大汉朝廷,已掌幽、并、冀三州,青州也即将落入汉军之手,
再加上原本的司隶、凉州,益州,足足六州之地,
兵马钱粮,皆是当初袁绍的数倍,远非彼时的袁本初所能比拟。
更重要的是,如今汉室的擎天之柱,是大将军刘浪——
那绝非袁绍那般色厉内荏、刚愎自用之辈,
此人用兵如神,骁勇善战,从起兵至今,几乎未尝一败,
收编袁绍旧部,吞并河北四州,手段雷霆,威望正盛,
麾下更是猛将如云,谋臣如雨,这般人物,远非袁绍所能抗衡。
曹操扪心自问,如今的他,既无大义之名,又无战胜的希望,
麾下人心浮动,外部强敌环伺,拿什么去与这样的汉室朝廷抗衡?
他看不到任何赢的可能。
更何况,此时的他,早已被无形的枷锁困在了陈留城内。
陈留乃兖、豫、司隶三州的咽喉之地,
他坐守于此,本是为了居中调度,支援各方,
可如今邺城已破,河北已定,汉军扫平青州不过是旦夕之间,
一旦青州归汉,汉军定然会大举南下,经青州平原、济郡,直取泰山、东郡,
斩断兖州与徐州的联系,再顺势扫荡徐州各郡,形成合围之势,将他曹操死死困在陈留城内。
到了那时,陈留便成了一座孤城,外无援兵,内无粮草,他再无半分翻身之日。
而那些兖州、徐州的各大世家,本就是趋炎附势之辈,
当初之所以投靠他曹操,不过是看中了他的实力,看中了他能给他们带来利益。
如今汉室势大,他曹操败局已定,那些世家大族,定然会毫不犹豫地舍弃他,
甚至会争先恐后地将他曹操的项上人头,送到汉军阵前,卖个好价钱,
以求保全自身,继续在新的朝廷之下,安享富贵。
这一点,曹操深信不疑。
他一生挟制天子,操控世家,如今却要被世家所卖,想来也是一种莫大的讽刺。
堂内的寒意愈发浓重,窗外的蔷薇花随风摇曳,落了一地残红,如同乱世之中的枯骨。
曹操缓缓走到窗前,望着陈留城外的万里晴空,眼底的震惊与茫然渐渐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的晦暗,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绝望。
他一生征战,从洛阳起兵,讨董卓,伐袁术,灭吕布,败袁绍,
一步步走到如今的地步,曾以为自己能平定乱世,一统天下,
可如今,却落得这般进退维谷,四面楚歌的境地。
邺城一破,天下震动,而他曹操的末路,似乎也已近在眼前。
陈留的风,渐渐冷了,吹起曹操鬓边的白发,
这位半生枭雄,望着远方汉军即将南下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被风吹散在庭院的蔷薇花香中,带着无尽的苍凉与无奈。
天下,终究还是汉室的天下。
而他曹操,终究还是没能逃过这乱世的棋局,成了那枚即将被命运舍弃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