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闯入众人视野的,并非岸上的要塞,而是一艘停泊在北侧港湾里的三桅帆船。
那船体型不小,估摸着有五六百吨,船身漆成黑色。
桅杆上挂着的罗刹海军的圣安德烈旗,在江风中飘舞。
此刻,那船上正一片忙乱。
水手在甲板上奔跑,船帆正在被费力地升起,显然是准备逃离。
“是‘东方’号!”
了望手喊出了它的名字。
战前下发的情报里,提过这艘船。
罗刹远东舰队里,唯一能跑远洋的船只,据说还参加过南极探险。
这些年常往来于庙街和更北的勘察加之间,运送补给、皮毛和移民。
“想跑?”
旗舰“镇江”号上,罗大纲举镜望见,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传令‘九江’号,追上去,击沉它。”
旗语发出,“九江”号立刻脱离队列。
船头劈开江水,加速前冲。
它舰艏那门180毫米的主炮,缓缓扬起粗短的炮管。
距离在迅速拉近。
三千米,两千五百米……
“东方”号显然意识到了死亡的迫近。
甲板上的水手,更加疯狂地扯动帆索。
但帆船在逆流而上的江段,速度如何能与蒸汽动力的舰艇相比?
“九江”号舰艏火光一闪,炮声沉闷。
一发180毫米高爆弹呼啸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高高的抛物线。
弹体旋转着下落,在“东方”号左舷外三十多米处,噗通入水。
炸起一根冲天的浑浊水柱,水花泼了帆船半身。
略微修正,第二发紧接而至。
这一发打得极准。
炮弹带着下坠的力道,狠狠砸在“东方”号主桅的基部。
咔嚓——轰!
断裂声混着爆炸声响起。
粗大的主桅木屑纷飞,从中折断。
带着巨大的帆布和众多的缆绳,倾倒下来,重重砸在甲板上。
惨叫声,被淹没在木料崩塌的轰鸣里。
十数名水手被当场压倒。
第三发,是特种燃烧弹。
弹体在船体上空爆开,数十个燃烧单元,如天女散花般撒向帆船。
白磷接触空气的瞬间,自燃起来。
粘附在帆布、木质的甲板、舱室上,火苗呼地一下窜起,迅速连成一片,熊熊燃烧。
黑烟滚滚升腾。
在庙街前的江面上空,形成一道狰狞的烟柱,几里外都能看见。
“东方”号,彻底成了一座漂浮在江面上的巨大火炬。
水手们尖叫着,身上带着火苗,从船舷边纵身跳入冰冷的江水。
有些人在入水前就已成了火人。
在江面上挣扎扑腾几下,便沉了下去。
只留下几缕青烟和扩散的油渍。
船体在烈焰中发出噼啪的爆响,缓缓倾斜,最终侧翻。
只剩部分焦黑的船底露出水面。
火焰甚至还在水面上顽强地燃烧了一会儿,才渐渐熄灭。
罗大纲放下望远镜,轻轻吐出一口胸中郁结已久的浊气。
心中涌起一阵快意。
他自归顺夏军以来,虽在金陵、镇江、无锡等攻城战中,指挥舰炮为陆军轰开城墙,立下功劳。
但终究是辅助。主角是岸上那些冲锋陷阵的陆军弟兄。
夏府定鼎后,长江江面,再无战事。
他本以为此生余年,大概就要在平静的巡航,和训练中度过了。
孰料暮年,竟仍得机会,率领舰队来到这极北的黑龙江。
真刀真枪和横行此地的罗刹远东舰队,干上一场。
而且这一次,他率领的水师,是绝对的主角。
这怎能不让半生郁郁、惯看他人脸色的他,感到胸襟为之一畅,豪气陡生?
罗刹人在黑龙江流域,烧杀抢掠数十年。
多少赫哲、索伦人的宁静村落,被焚为白地。
多少以渔猎为生的山民被杀被掳,堆积如山的珍贵毛皮被掠走。
如今,也该轮到他们自己,尝尝这火与铁的滋味。体会一下自己的性命,也如草芥的痛楚了。
舰队继续向前。
庙街要塞的全貌,终于在视野中清晰起来。
那是建在北岸一处地势稍高坡地上的木质堡垒,呈不太规则的五边形。
边长看去约有百米。
原木垒砌的墙体高约两丈有余,缝隙里填着苔藓和碎石。
四角有凸出的菱形炮台。
上面架设着黑乎乎的火炮,炮口指向江面。
数量约莫十几门,看样式应是旧式滑膛炮。
堡垒外围,挖着一圈宽深的壕沟。
沟前还设置了歪歪扭扭的木栅和削尖的鹿砦。
堡垒下方,紧邻江边,是一片相对平整的码头区。
几道木栈桥伸入江中,旁边停泊着几艘驳船和小舢板。
岸上散落着数十栋,高矮不一的木屋。
应是驻军家属、皮毛商人和移民的住所。
此刻码头上人影慌乱。
不少人正拖着箱子、背着包袱,拼命往堡垒方向奔跑。
哭喊声,隐约可闻。
了望手的报告声再次响起:
“堡垒炮台正在调整射角!岸边有步兵集结,大约百余人,带有火枪!”
舰队最终选择了罗刹人堡垒东面,约十公里处的一处河湾下锚。
这里江面宽阔,水流平缓,背风向阳。
岸边是一片由鹅卵石和粗沙土混合的浅滩,坡度平缓,非常适合登陆艇和小船抵近。
更重要的是,这个位置与罗刹人的堡垒之间,
隔着一道长满白桦林的低矮山梁,恰好挡住了对方的观察视线。
午后的阳光,斜照在这片即将成为跳板的滩头。
江水轻轻拍打着岸边的卵石,发出有节奏的哗哗声。
滩头往后,是一片在江风吹拂下微微起伏的蒿草,草尖已泛出些许秋日的枯黄。
那道小山梁上,一片笔直的白桦林静静矗立。
树皮洁白,树叶在阳光下,泛着半透明的金绿色。
宁静得仿佛与刚才下游的惨烈炮战,毫无关联。
运输舰缓缓靠上水浅处,放下厚重的跳板。
水师陆战队的士兵们率先跃出。
他们穿着藏青色的作战服,背着步枪和行囊。
踩着没到小腿的冰冷江水,哗啦哗啦地冲上河滩。
上岸后毫不耽搁。以班排为单位,迅速散开,抢占周围几个稍高的土包和山头。
开始构筑简易阵地,枪口警惕地指向堡垒方向和林地边缘。
紧接着,宋义信率领的陆军营,也全副武装登陆。
大都士兵却是脸色苍白,手麻脚软,走路摇摇晃晃。
似乎并不习惯于海上的颠簸,看模样遭了不少罪。
上岸后,他们却坚持与水师陆战队汇合。
接过部分滩头防务,并开始用工兵锹,挖掘散兵坑和简易壕沟。
不久,后勤辎重船也靠了过来。
水兵们将一箱箱弹药、一袋袋粮食,还有那几门拆解开的75毫米行军炮部件,小心翼翼搬运上岸。
随队的那艘维修船,则缓缓靠向在刚才炮战中,舰尾受损的“镇江”号。
机械师带着工具,开始检查被实心弹擦撞过的船壳和舵叶。
叮叮当当的修理声,混入了一片忙碌的滩头声响之中。
远处的山梁背后,庙街堡垒沉默着。
只有那几面罗刹旗帜,在越来越急的江风中,不安地飞舞抖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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