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镇站在院子里。
清晨的阳光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闭着眼,一动不动。
猫姐蹲在墙头,眯着眼看他。
崔心雨站在门口,也看着他。
她已经看了很久。
从昨天到今天,李镇一直站在那儿。不吃,不喝,不动。
猫姐说他在“圆满”。
崔心雨不懂什么叫圆满。她只知道,李镇身上的气息,一天比一天强。那种强,不是张牙舞爪的,是沉下去的,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
忽然,李镇动了。
他睁开眼睛。
然后他张嘴,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很淡,几乎看不见。但它落在地上,地面瞬间焦黑一片。落在草丛里,草直接化成灰。落在一块石头上,石头啪的一声裂开。
三丈之内,寸草不生。
崔心雨愣住了。
猫姐从墙头跳下来,走到那片焦黑的地上,用爪子扒拉了一下。
“不错。”她说,“伤势恢复不说,道行也来到了食祟仙圆满。”
李镇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皮肤光滑,看不出任何伤痕。
那些裂纹,那些疤痕,全都不见了。只有隐隐的暗金色光泽,在阳光下微微流转。
金皮玉骨。
彻底修复了。
他握了握拳。
能感觉到那股力量。比以前更强,更沉,更厚。
每一次呼吸,气血都在奔涌。
每一次心跳,都在积蓄力量。
猫姐走过来,蹲在他脚边。
“感觉怎么样?”
李镇想了想。
“还行。”
猫姐翻了个白眼。
“还行?你知道什么叫还行?你现在是食祟圆满,离解仙就差一层窗户纸。你这一口气,能烧死一片人。”
李镇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自己的手。
崔心雨走过来。
“伤好了?”
李镇点头。
“好了。”
崔心雨看着他。
那张脸,比之前精神多了。眼睛里有了光,不再是那种死沉沉的灰。
她忽然笑了。
“那就好。”
……
中午的时候,崔家来人了。
不是崔家的人,是从外面来的。
镇南王。
如今镇南王位高权重,周皇失踪以后,唯了他和几个藩王势大。
而镇南王,隐隐比另外两王还要高出一头。
不光是他身边还有一位将星,高才升。
还有镇南王和李镇的关系。
当然,世家和朝廷,就像江湖与朝廷的关系。
镇南王也没有大摇大摆的来,还是给足了崔家的面子。
他带着一行兵士,抬着十几个箱子,其中不乏有给李镇的,还有给崔家的见面礼。
一行人浩荡荡进了崔家大门。
崔铁山亲自出来迎接。
镇南王没跟他多客气,抱了抱拳,便直问道,
“崔家主,李镇现在何处?”
崔铁山指了指后院。
镇南王大步往后院走。
后院门口,李镇坐在石凳上,猫姐蹲在旁边。
镇南王走进去,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小子,好了?”
李镇点点头。
镇南王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番。
“气色不错。”
李镇说。
“还行。”
镇南王笑了。
“行什么行,你是不知道,你躺那几天,我差点以为你要没了。”
他顿了顿。
“那三个解仙,跑了。我那皇兄,也跑了。现在就剩一堆烂摊子,等着收拾。”
李镇看着他,“你来不止是看我的吧?”
镇南王叹了口气。
“通天台那边,出事了。”
李镇眉头微动。
“什么事?”
镇南王说。
“我让工部的人去拆台。结果去一个死一个,去两个死一双。死得还特别惨,浑身发黑,七窍流血,跟中了邪似的。”
他顿了顿。
“后来没人敢去了。”
李镇沉默了一会儿。
“周皇呢?”
镇南王摇头。
“没找到。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李镇没有说话。
镇南王看着他。
“你有什么想法?”
李镇说。
“再找。”
镇南王点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不找到他,我这心里不踏实。”
他站起身,朝外面挥了挥手。
那些箱子被抬进来,摆了满满一地。
“这些是从皇宫里搜出来的。金银珠宝,古董字画,其中光成品极好的金太岁,几十箱都搬不完,我怕一次性搬空,我那两位兄弟心里有成见,便只带了这些出来。
你现在的道行,连本王都高不可攀,自然只有这金太岁可以帮你修行了。
不过你放心,你若是想要,去了皇宫,随后拿,你亲自取,我那两个兄弟不敢多说什么的。
对了,这儿还有不少的丹材药材。我挑了一些好的,给你送来。”
李镇看着那些箱子。
镇南王说。
“你别嫌多。这是你应得的。没有你,那些东西现在还在那狗皇帝手里。”
李镇笑笑,
“你和他不是亲兄弟么,怎么还叫他狗皇帝。”
镇南王淬了一声,
“我可没那般兄弟。”
猫姐凑过去,用爪子扒开一个箱子,往里看了一眼。
里面是各种丹药,密密麻麻,泛着光。
她眼睛微微一亮,
“虽然都不是啥金贵玩意,但是在下界,也勉强称得上天材地宝了。”
镇南王看着她。
“这猫……”
李镇说。
“我李氏的吉祥物,也是我姐。”
镇南王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行,你姐。”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
“李镇。”
李镇看着他。
镇南王说。
“周皇那边,我会继续找。找到之后,怎么处理,你来定。”
李镇点点头。
“关于他的去处,我倒是有一见解。”
“什么?”
“既然通天台拆不烂,那皇帝,莫非是躲在台子里?”
镇南王一听,两眼一瞪。
……
……
傍晚的时候,又来人了。
高才升。
他穿着一身便服,风尘仆仆的,一看就是刚从外面赶回来。
他走进院子,看见李镇,大步走过去。
“镇哥!”
李镇站起来。
高才升走到他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他。
“听说你伤得挺重?现在好了?当时本该我也在正面战场的,但那时我是攻城的侧翼,在盛京西边儿,否则定能支援到镇哥的。”
李镇点点头。
“无碍,我也没事。”
高才升松了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
他在石凳上坐下,抹了把汗。
“朝廷那边的事,刚理顺。禁军换了一批人,那些跟着周皇作恶的,该抓的抓,该杀的杀。现在总算消停了。”
他看着李镇。
“镇哥,你这回可真是名震天下了。三尊解仙,被你一个人打跑。现在外面都在传,说你是天下第一铁把式。”
李镇说。
“传就传吧。”
高才升笑了。
“你倒是不在意。”
他顿了顿。
“对了,来时,镇南王让我给你带个话。他说,四门那边,最近有点动静。”
李镇看着他。
高才升说。
“孔家、赵家那几个,好像坐不住了。他们派人去找镇南王,想探探你的口风。”
李镇说。
“探什么?”
高才升说。
“还能探什么?怕你找他们算账呗。”
他顿了顿。
“柳家没了,张家没了,现在就剩他们几家。他们能不害怕?”
李镇没有说话。
高才升看着他。
“镇哥,你怎么想的?”
李镇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让他们自己想想。”
高才升愣了一下。
“想什么?”
李镇说。
“想清楚,当年的事,谁干了,谁没干。”
高才升点点头。
“也对。让他们自己掂量掂量。”
他站起身。
“那我先回去了。朝廷那边事多,走不开。等我暂时料理了手头的事,再来看镇哥你。”
李镇点点头,“去吧,这天下已经腐烂的太久了,是时候好好清理一番了。”
高才升走了。
……
与此同时。
盛京城外,一处隐秘的宅院里。
几个人围坐在一张桌子旁。
灯光昏暗,看不清彼此的脸。
扎纸孔家,家主孔三绝。
问米赵家,家主赵无咎。
赶尸陈家,家主陈三更。
还有赊刀王家的王不算。
四门话事人,聚在一起。
气氛很沉闷。
没人说话。
过了很久,赵无咎开口。
“柳家没了,张家也没了。接下来,是不是该轮到咱们了?”
没人回答。
陈三更说。
“那李镇,现在跟镇南王走得近。镇南王手里有兵,有粮,有民心。
如今朝廷是哪边儿的倒是无所谓了,只是没想到那李氏子竟还是个铁把式……
他深的那崔家喜爱,只怕如今,我们现在所面对的,不单单只是一个李氏遗孤了。
若是如此的话,再加上李镇,咱们几家,除非能请来飞升过的老祖宗,否则也不是对手。”
王不算拨弄着手里的算盘珠。
“打不过。”
孔三绝说。
“那怎么办?就这么干等着?等的我全族人心惶惶。”
没人说话。
又沉默了一会儿。
赵无咎忽然说。
“要不……跟他和解?”
陈三更冷笑。
“和解?张家和柳家,哪一个没试过和解?结果呢?”
赵无咎不说话了。
王不算说。
“张家那老婆子,请出了地仙法身。柳家那老祖,也是食祟圆满。结果都死了。”
他顿了顿。
“咱们几个,谁能打得过地仙?”
没人回答。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人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几位老爷,有人送来的密信。”
孔三绝接过信,拆开。
他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他把信递给其他人。
几个人传阅了一遍,脸色都变了。
信上的字,他们都认识。
周皇的笔迹。
信上写着——
“朕已打通通天台,可勾连白玉京仙家,得无上伟力。然如今伟力尚未降临,只能寻求短暂庇护。朕知尔等亦惧李镇,恐其与尔等鱼死网破。何不与朕结为同盟?共抗此獠,共享天下。”
落款是大周皇帝的印。
几个人面面相觑。
赵无咎说。
“这……这是真的?”
陈三更说。
“周皇不是跑了吗?怎么还能写信?”
王不算拨弄着算盘珠。
“信是真是假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说的这些,有几分可信?”
孔三绝沉默了一会儿。
“通天台确实诡异。那些去拆台的人,都死了。说不定……他真的打通了什么。”
赵无咎眼睛亮了。
“那咱们要是跟他联手……”
陈三更打断他。
“联手?跟他联手,就是跟李镇作对。你打得过李镇?”
赵无咎噎住了。
王不算说。
“问题是,不跟他联手,李镇就能放过咱们?”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屋子里又陷入沉默。
灯光昏暗,照在几个人脸上,忽明忽暗。
每个人心里都有各自的想法,只是如今,谁也不知说出来以后,会不会原地便成了仇敌。
良久,那赵家家主,悠悠吐出一口浊气,
“灭族之仇,不共戴天……”
……
崔家院子里。
李镇坐在石凳上,看着天上的星星。
猫姐趴在他脚边,打着呼噜。
崔心雨从屋里走出来,端着一碗粥。
“喝点热粥,府里换了个厨师,说是御厨,手艺好着哩。”
李镇接过碗,喝了一口。
“嗯,不愧是御厨,连粥都能烧出这般滋味。”
“是么,那感情好,若是周皇不倒,我们崔家还吃不上这口热乎粥了。”
崔心雨在他旁边坐下。
李镇笑了笑。
这妮子话里有话,他也倒懒得再去打哑谜了。
崔心雨看着天上的星星,余光扫向李镇,
“你在想什么?”
李镇说。
“没想什么。”
崔心雨说。
“骗人。”
李镇没说话。
崔心雨说。
“是不是在想那四门的事?”
李镇看着她。
崔心雨说。
“高元帅来的时候,说的那些话,我听见了。”
李镇没说话。
崔心雨说。
“你不用顾虑我。崔家的事,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李镇看着她。
崔心雨说。
“我爹当年有没有参与,我不知道。但不管他有没有,我都不会拦你,而且……就算其他四门要对你发难,我崔家也会站在你这边的。”
李镇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我知道。”
崔心雨笑了笑。
“那就好。”
她站起身,回屋去了。
李镇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
猫姐忽然开口。
“那丫头,挺喜欢你。”
李镇没说话。
猫姐说。
“你也挺喜欢她?”
李镇说。
“不一样。”
猫姐没再问。
夜风吹过,竹叶沙沙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