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蒙恬把林毅叫进中军大帐。
沈书瑶蹲在营垒北侧的栅栏后面,看着远处的山脊。
芸娘在意识里絮叨:“蒙恬会不会为难林毅哥哥?这仗要打到什么时候?”
“不会。很快。”沈书瑶盯着远处的山脊,只回了四个字。
芸娘安静了。
林毅回来,手里多了一块铜符。他把铜符放在沈书瑶面前,蹲下来,解下水囊。
“屯长符。蒙恬给的,三百人临时归我统领,打完仗再归建制。”他灌了口水,“明日大军要攻峡谷口,让我部先行开路。”
“不是打头阵,是探路。”林毅的声音很平,“高阙以南的地形斥候没探透。蒙恬亲自翻山察看后画了路线,高阙以东,夹山带河,至阳山一带,是北假中。峡谷口有匈奴营寨,挡住了北渡黄河的主路。他让我部从东边的山脊翻过去,摸到营寨后面放火。正面弩阵一压,两头受敌,阵脚一乱,主力就能从峡谷冲过去。”
沈书瑶把铜符放下。“翻山?带着三百个谪戍?”
“斥候探过路,山脊虽陡,人能爬上去。夜里爬,匈奴人看不见。”
“万一被发现呢?”
“硬打。”林毅看着她,“所以我需要你的芯片。夜里行军,没有芯片探路,三百人摸上去就是送死。”
沈书瑶没接话。她按住锁骨,镜像方塞搏动了一下。芸娘的心跳在意识里加快。
入夜,沈书瑶躺在营帐里,盯着帐顶。芸娘轻声说:“林毅哥哥是不是故意把你拉上战场的?”
“不是故意。是没办法。三百个谪戍,夜里翻山,没有芯片,走不到一半就会迷路。迷了路,天亮被匈奴人发现,全军覆没。”
“那你帮他。”
“我知道。”
“你不怕?”
“怕。但他需要我。”
芸娘安静了。沈书瑶能感觉到她的心里升起一种奇怪的情绪,不是骄傲,不是恐惧,是信任。
三更的梆子声传来。沈书瑶翻身坐起,拿起短弩,掀开帐帘。林毅站在栅栏后面,拿着铜符,正跟几个百夫长说话。他回头看见沈书瑶,点了点头。
三百人在营垒北侧的空地上集结。弩手带弩,长矛手带刀,盾牌手带盾。轻装,不带辎重。
林毅蹲下,用匕首在泥地上画简图。“往东十里,翻两道山脊,到峡谷东侧。有一条干河沟,顺着往上走,通到匈奴营寨后方。河沟两边有灌木,藏得住人。天亮之前,你用芯片扫描营寨,把营帐、粮草堆、旗手的位置标出来,用手势传给我。”
沈书瑶看看左臂,绷带下的伤口在发痒。“我的手还能动。”
林毅看了她一眼,转身挥手。队伍出发。
沈书瑶走在队伍中间,手握脉冲短弩,芯片全开。芸娘一声不吭,但沈书瑶能感觉到她在不停咽口水。
走了约一个时辰,队伍开始翻第一道山脊。碎石坡很陡,脚下打滑。一个满脸刀疤的谪戍突然停下来,瞪着沈书瑶。
“大帅让个娘们带路?”他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火气压不住,“老子打过的仗比她吃过的盐都多。”
旁边几个人也放慢了脚步,目光落在沈书瑶身上。
林毅的手按上了刀柄,但没有出声。他在等沈书瑶。
沈书瑶没看那个刀疤脸,芯片已经在意识里扫到了前方的情况。“左前方三百步,十个骑兵巡哨。不想暴露就闭嘴。”
刀疤脸愣了一下。
“还有,”沈书瑶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左脚踩的那块石头是松的,再挪半步就滚下去。”
刀疤脸低头一看,脚底的碎石已经裂了一条缝。他脸色变了一下,把脚缩回来,没再说话。队伍继续走。
芸娘在意识里小声说:“你怎么知道他脚下石头松?”
“芯片扫出来的。地面受力分析。”
“那他以后还敢嘴硬吗?”
“会。但不会再当着我的面。”
山脊上都是碎石,踩上去哗啦哗啦响。夜风冷得刺骨,从山谷灌上来,刮得人脸生疼。每个人都在放轻脚步,但那声音在寂静的山谷里还是被放大。沈书瑶的芯片捕捉到前方三里处有热源信号,分散在峡谷口方向,大约五百个。
“前边有匈奴营帐。”她压低声音,嘴唇贴着林毅的耳朵,“五百人左右,分散在峡谷口两侧。”
“能绕过去吗?”
“能。从东边的山脊翻过去,他们看不到。”
林毅转头,朝身后打手势。队伍转向东边,贴着山脊的阴影走。月光被山脊挡住,脚下漆黑。有人踩空,碎石滚下山坡,哗啦哗啦响了很久才停。前面的人停下,后面的人也停下,所有人屏住呼吸,听着峡谷方向的动静。
林毅侧耳听了一会儿,扫视四周的黑暗。“没惊动他们,继续走。”
等了片刻,峡谷方向没有反应。林毅挥手,队伍继续前行。
芸娘声音发颤:“万一被发现怎么办?”
“跑。”
“往哪跑?”
“往山下,往营地,往蒙恬的弩阵方向。”
“跑不掉呢?”
“那就打。”
芸娘没再出声。
天亮前,队伍摸到峡谷东侧的河沟。
河沟干涸多年,底部铺满碎石枯草。两边是陡峭的土崖,高约两丈,人藏在里面,外面看不见。沈书瑶蹲在河沟底部,芯片全开,扫描匈奴营寨。
“营帐两百多顶,顺着峡谷口两侧的坡地扎营,越往北越密。”她压低声音,“粮草堆在中间,靠近峡谷入口,五六堆,牛皮盖着。营寨中央有一顶白色大帐,比其他的都高,撑的应该是狼纛,头曼的帅旗。”
林毅眼神一凛:“头曼在这里?”
“不一定。”芯片继续扫描,“营寨纵深不足,不像主力大营。头曼不傻,不会把主力摆在峡谷口当靶子。应该是前锋,三千人左右。换岗还有半个时辰。东边栅栏被风刮倒了一截,没修。”
林毅蹲在她身边,手指在地面上轻轻叩击。
“怎么打?”沈书瑶问。
“弩手先上,射死哨兵。盾牌手从两侧包过去,围住营帐。长矛手从中间杀进去,烧粮草。”林毅声音很平,“你留在这里,用芯片给我报方位:守卫少的地方、能钻进去的缺口、死角。”
沈书瑶点头。她按住锁骨,镜像方塞搏动。
林毅站起来,朝身后打手势。三百人从河沟里爬出来,无声散开。弩手蹲在最前,弩机上弦。盾牌手在两翼,盾牌贴着身体。长矛手在最后,长矛横在肩上。
沈书瑶芯片全开。营寨东侧有一个缺口,栅栏被风吹倒了一截,没有修补。那里的守卫只有两人,都在打瞌睡。
“东侧,栅栏缺口,两个人。”她压低声音。
林毅带着弩手从东边摸过去。
箭矢破空,两个守卫栽倒。林毅挥手,盾牌手从两侧包抄,长矛手杀入。匈奴人被喊杀声惊醒,光着膀子从营帐里钻出来,迎面就是长矛。有人找到弯刀,但已来不及。
沈书瑶蹲在河沟底部,芯片扫描战场。粮草堆在营寨中央,十几个守卫在抵抗。林毅带着长矛手被堵在那里,冲不进去。
“粮草堆,守卫十二个,西路是缺口。”她压低声音。
林毅转头,带人从西路绕过去。合金短刃在月光下划过弧线,一刀一个。守卫倒下,粮草堆暴露。林毅摸出火折子,吹了一下,火星溅在干草上。火苗窜起,很快蔓延到整个粮草堆。牛皮被烧得蜷缩,焦臭刺鼻,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匈奴营寨大乱。有人救火,有人上马,有人往峡谷口跑。
峡谷口的秦军弩阵听见动静,蒙恬下令进攻。弩箭齐发,遮住半边天空。匈奴人两头受敌,阵脚大乱。
沈书瑶蹲在河沟底部,正要继续扫描撤退路线,芯片突然发出一串尖锐的警报。太阳穴像被针扎了一下,视野开始发花,紧接着整个意识海闪过一片白。
超负荷了。
她咬紧牙关,把最后一条信息挤出来:“南边没有追兵,快撤。”
然后眼前一黑,身体往前栽。
林毅一把扶住她。“还能走吗?”
“能。”沈书瑶撑着站起来,但腿在抖,额角一阵阵发晕。芯片需要冷却,至少一盏茶的功夫。没有芯片,她在这漆黑的河沟里跟普通人没区别,连脚下的碎石都看不清。
林毅没有问第二遍。他蹲下来,把她的手搭在自己肩上。“上来。”
“我说了我能走。”
“你要留着体力报方位,不是留着走路。”他的声音很平,但不容反驳。
沈书瑶咬了咬牙,趴了上去。林毅背着她,跟着队伍沿河沟撤退。身后火光冲天,她趴在他背上,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很重,但脚步很稳。
芸娘在意识里轻声说:“林毅哥哥的背好宽。”
沈书瑶没力气接话。她闭上眼睛,听着林毅的心跳,一下一下,很有力。
三百人从河沟里撤出,沿着原路往回跑。身后,匈奴营寨烧成一片火海。
天亮后,蒙恬大军攻破峡谷口防线。
匈奴丢下上千具尸体,往北溃逃。蒙恬没有追击,下令在峡谷口扎营,修整一日,明日攻高阙。
沈书瑶坐在营帐里,左臂换药。军医解开绷带,伤口的痂被磨掉一小块,渗了点血,但不严重。温水冲洗,重新敷上金创药,换干净麻布。
“说了别用力,”军医念叨,“你偏不听。”
沈书瑶没接话。
芸娘小声说:“我们又赢了。”
“不是我们赢。是林毅赢。”
“那你帮他赢的。”
沈书瑶笑了一下。“废话。”
芸娘安静了。
沈书瑶走出营帐。林毅蹲在栅栏边擦拭合金短刃上的血迹。他已换过干衣,但头发上还沾着烟灰。
“三千人的前锋营。”沈书瑶蹲下来,“头曼把主力撤到哪里了?”
“阴山以北,至少三百里外。”
沈书瑶安静了一会儿。“林毅,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说。”
“这个战役,除了开战时间从二月变成六月,根据历史记载推断,结局应该和史书一致。但过程细节因为我们的介入有些出入。”她抬起头,“万一我们被载入史册呢?”
林毅擦刀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
“先不管这些。我们现在是被胁迫参与北抗匈奴,不是我们主动来的。尽量不用未来科技,以后我们凭空消失,史官不会记我们。”
“你确定?”
“不确定。”林毅把短刃插回腰间,“先把仗打完,活下来,再说。”
沈书瑶没再说话,看着远处山脊上残存的火光。
芸娘在意识里轻声说:“你的心里好像没那么紧张了。”
“因为最险的一关过去了。”
芸娘沉默了一会儿。沈书瑶能感觉到她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不是骄傲。是一种说不清的什么。
芸娘没再追问。沈书瑶也没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