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顾雷领着李时雨来到之前一箱麦苗出现问题的育苗间内。
还没完全踏入房间，站在门口的李时雨就发现桌子上应该像其他育苗间一样整齐摆放的麦苗箱缺了一角，由此出现了强烈的违和感。
李时雨指着空缺的一角，用东方话问穆顾雷：“就是原本摆在那个地方的苗出问题了？”
既然他们俩都是东方人，用更直白、信息密度更高的东方话交流最好。
“对。你等着。”穆顾雷走到房间一角，扯开盖在上方的破布，将一直放在那里的木箱抬到桌子上，他拍拍木箱边缘，“我没把出问题的这个箱子丢掉，就等着你来。时雨，快，过来，看看到底是出现了什么问题。”
李时雨走过来，看着箱子里早已枯死发黄发黑的麦苗。
刚才上来时，穆顾雷就已经把这箱麦苗经历的一切全部说给李时雨听，初听上去的确没什么问题，李时雨对此也无法判断究竟出了什么情况，坦言要亲自看看那箱麦苗才能给出结论。
现在，这些有问题的麦苗直截了当地摆在他面前，一眼看上去就只是单纯枯死的麦苗罢了。
哪儿出问题了？
李时雨伸手去触碰那些麦苗：“舅舅，你也知道，我们家从来没种过小麦，所以某些情况我也不好妄下结论。会不会是这批麦苗自带的突变病症才导致这样的。”
“不应该啊，如果是突变的病，那其他麦苗为什么还能长得这么健康？退一万步来说，就算真是它自带的，那这间屋子里的所有苗都应该枯死了才对。”
也是……
李时雨看向其他麦苗。
根根都长得分外茁壮，绿油油的，一点都看不出有病的样子。
李时雨心里犯起了难。
光这样看，确实看不出任何奇怪的地方。
那看不见的地方呢？
李时雨将手探入泥土之下，将一株枯死的麦苗连根从土里抽出，再用同样的方式将另一箱中抽出一株健壮的麦苗，他将两者放在眼前仔细进行对比。
即使如此，两株麦苗依旧没有任何实质上的区别。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李时雨将那株健康的麦苗重新插回土里，又接连拔出好几根枯死的麦苗放在一起进行比对，“不应该啊……”
穆顾雷搓额头，用手指敲敲桌子：“就是这些根本找不到病灶的东西才最令人头疼。因为这件事，我已经几宿几宿没睡好觉了，生怕是某种新型的不知名的传染病感染了其他麦苗，最后的结果就是所有的研究成果功亏一篑。”
李时雨紧抿双唇，将这些有问题的麦苗整齐摆放在桌上，双手撑在旁边，从上俯视着它们。
穆顾雷开玩笑道：“你是在审问这些麦苗的灵魂，逼迫它们告诉你它们为什么枯死吗？”
“我没那么残忍……”
李时雨笑着接过话茬，语气虽轻松，可脸上却是一脸严肃。
他的目光在这些“被审视”的麦苗和那些健康麦苗间看来看去，紧锁的眉头体现出这件事的棘手程度。
穆顾雷问：“你初步认为可能是什么方面出了问题？”
“不会是突变的传染病，如果真是传染病，你把它放在这里好几天，其他箱子里的麦苗早就出事了。那就只能是这箱苗和其他苗之间相比起来，这个箱子里出现了一种微小却致命的变量……舅舅，你确定全部条件都仔细筛查过一遍了？”
“对啊！光、水、肥、父本母本……这些我统统检查了一遍，没有任何变量。”
李时雨眨眼思索。
随后他直接从这个有问题的木箱里捏起一小撮土，然后又从其他木箱里捏起一小撮土，把它们分别放在自己手心两侧。
在穆顾雷的目光下，李时雨捏起一撮土直接放在嘴里。
李时雨一脸认真，嘴巴一嚼一嚼的，像是品尝到稀世美食般自顾自认真品鉴起来。
穆顾雷不知道说什么好，挠挠鼻子，犹豫再三，还是将心中的话转换成一句：“时雨，你注意点量，别到时候我姐姐姐夫问我你为什么生病了，我总不能向他们说我没阻止你吃土吧。”
“呸！”
李时雨将嘴里的土吐在地上，用舌头在嘴巴里到处顶了顶，将残留的土壤全部剐蹭下来，再吐了一遍。
“我有分寸。”
李时雨冷静回答穆顾雷。
等李时雨感觉嘴里那股又苦又咸的刺激感完全散去后，他又将手心的另一撮土吃进嘴里。
汪达收拾完东西，季阿娜和瑞文西斯都明确向他表示不需要帮忙，他这才终于想起自己所在的队伍正在执行保护穆顾雷的任务。
因此当他来到地下二层的育苗间找到穆顾雷和李时雨舅甥俩时，撞进眼里的就是李时雨把一撮黑色的不明物体往嘴里塞的画面，就像小婴儿的口欲期把一切事物放在嘴里啃咬对这个世界产生认知一样。
“时雨？！”
汪达着急冲上来，停在李时雨面前，满脸着急又认真地看着李时雨，急切问道：“你刚才把什么东西吃下去了！？”
李时雨嘴上动作没停，却皱眉看向汪达。
现在的他因为要仔细“品味”这土壤的味道，实在不方便开口回答汪达的问题。
穆顾雷换成西方话向汪达解释：“你别担心，汪达，时雨这是在检查土壤。”
“有这么检查的吗……”汪达半信半疑。
他从没见过谁用这样的方法检查土壤的，这还是头一遭。
李时雨的眉头皱得更紧，拂开汪达，将嘴里的土全部吐在地上，又用舌头清了清嘴，把残渣一并吐了出去。
“舅舅。”李时雨用东方话问穆顾雷，“你确定你使用的土壤成分是完全一致的吗。”
“怎么了，难道是土壤本身出了问题？”
李时雨点头。
他拍拍那箱枯死的麦苗箱：“和没有出现问题的土壤相比，这箱土的盐碱化程度更高，苦得发酸、发涩，还有股复杂的我根本说不清的难受味道。可能就是这个变量才导致这箱麦苗彻底枯死。”
“不应该啊。”穆顾雷着急地走过来，双手各自从两个箱子里捧起一把土放在眼前仔细观察，“我很肯定，这些土都是我从同一处的土壤表层挖的，后续的变量完全一致，中间不应该出现这个问题……是哪里不对？”
这两把土的颜色一致，从肉眼看的确看不出有什么区别。
李时雨用手将上颚处没舔下来的土抠出来，随手用衣服擦干净：“我想这是土壤里的微生物或菌群有较大区别，这些光靠肉眼是看不出来的，口感和气味上会有微妙的差别。但舅舅你不可能像我这样直接尝味道。”
穆顾雷将土重新放回箱子中，手指拂过那些枯死的麦苗惋惜道：“我确实没这样做过……唉，白白浪费了这么多种子。是我的疏忽，我也没想到还有这种可能。”
“实际这不是疏忽吧，只不过是这个过程中难免会出现的正常情况。只要是种东西，都会这样。”李时雨安抚性地拍拍穆顾雷后背，像是在鼓励。
穆顾雷笑笑：“下次遇到类似的情况，我就像你那样尝尝味道，这样我就知道了。”
李时雨劝他：“不要像我一样这么直接用嘴吃，舅舅你完全可以找炼金术士或魔法使，让他们给你拿些专门测试用的试剂或魔法阵，这些东西能帮你避免很多危险情况。”
“既然你知道危险，你还……”
穆顾雷说到一半，突然顿住，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在耳边摆摆手，让李时雨忽略自己说的话。
李时雨深深呼出一口气，这才转头看向汪达。
此时的汪达完全一脸茫然。
因为穆顾雷和李时雨刚才的对话全程都是东方话，他作为一个只会西方话的纯种西方人，一个字符都没听懂，完全是处于局外人的位置。
看着这样的汪达，李时雨好笑地轻拍他的脸颊，重新恢复说西方话的习惯：“嘿？汪达？你怎么了，被恶魔夺走了灵魂？”
“啊？啊……没有，我没有。”汪达回过神来，垂眼看向李时雨，“所以，时雨，你找到这箱麦苗枯萎的原因了吗？”
“找到了。不是什么大问题，不用担心。”
“那你刚才吃的是……”
“土。”李时雨随手抓起一把土伸到汪达面前，“要尝尝吗？你的味觉灵敏得多，能比我尝出更多味道。”
“不了不了。”汪达连连拒绝往后退，李时雨笑笑，把土丢回箱子中。
李时雨微笑着问：“汪达，你来这里干什么？”
“我把你的东西放好就没事做了，季阿娜和瑞文西斯那边不需要我，我就想着毕竟我们还在任务期间，所以就来监视你舅舅了。”
“哦，对！你不说我还忘了，组织分配给我们队伍的任务是来监视我舅舅的。”李时雨偏头看向还在惋惜那箱枯死的麦苗的穆顾雷，“而不是被我舅舅当做免费的苦力，不仅刚来这里一口水都没喝到就帮他挖土，现在还被他拉来帮他解决他自己都不能解决的问题。”
听到这句，穆顾雷眯起眼睛。
他缓缓扭头看向李时雨：“小伙子，我现在严重怀疑你这句话在存心挖苦我。”
李时雨微微一笑：“怎么可能呢，舅舅。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你不是最清楚了吗。”
穆顾雷的眼睛缝变得更小，已经看不见他的眼瞳了：“你说得对，你从三岁都不到的年龄就一直跟着我待在东方，一直跟着我到十二岁。我真的是太了解你究竟是个怎样的人了。”
李时雨笑笑没回答，只是耸耸肩。
汪达总算在脑子里捋清了这两个人的对话是怎么一回事：现在的李时雨是“心坏的李时雨”，他在对穆顾雷表示不满，就差把穆顾雷的名字说出来！
东方人怎么做什么事都这么含蓄！？
“好了，和你这种半大小子争辩这个话题就显得我太幼稚了。”穆顾雷挥挥手，想要把李时雨赶走，“快下去休息去。既然说我把你当苦力，现在我就让你这个苦力去做自己的事情去，这样你总满意了吧。”
李时雨故意说道：“可我现在还是组织的一员，我的优先任务是监视你，保证你不会从我的眼皮子底下溜走。你现在赶走我合适吗？”
穆顾雷没好气地走过来佯装要踹李时雨一脚：“走开，别用你那张能说会道的嘴来烦我。”
李时雨轻轻侧身就躲开了，撇嘴，转身就往育苗间外面走去：“那我下去去收拾我的东西了。”
“快去快去！”
汪达看看穆顾雷，看看李时雨。
他现在内心迫切地想要跟着李时雨一同下去，他非常想知晓李时雨究竟从奎雷萨给他带回了什么东西，以至于李时雨不准他擅自打开自己的背包。
而且。
汪达想知道李时雨是否还记得他不小心留在自己背包里的那件衣服。万一李时雨突然开口要那件衣服该怎么办！？
可作为小队队长，内心的秩序感又劝说他要优先履行身为组织雇佣兵的职责，留在这里看守穆顾雷——毕竟他可是全世界最有可能是第七十位神明的家伙。
汪达的内心无比纠结。
穆顾雷随意瞅了一眼汪达，走过来，把他强硬地推到育苗间外。
“发什么呆，你也是，给我去休息，省得一会儿时雨又跑到我面前说我压榨你们的劳动力了。”
汪达固执道：“但看守你是我的职责。”
“什么职责不职责的，这里没人盯着你履行职责，偷点懒没人说你！”穆顾雷手上的力气加大，汪达被推得差点摔了个踉跄，“再说了，我能自己保护自己，就算一会儿没盯着又怎样？难道我睡觉时也要盯着我跑没跑吗！？”
有道理！
汪达的确不会在深夜时分随时守在穆顾雷身边，该休息时他还是在休息的。
想通这一点，汪达便感觉背上的担子轻松不少，他毫无负担地跑出去，癫癫地去找李时雨去了。
穆顾雷在身后狠狠地“啧”了一声，随后转身，继续去“缅怀”那些枯死的麦苗了。